他喜歡她，他不敢承認。每次她出門，他跟在她後面，看她的背影，看她走路的樣子，看她從冰室裡出來，陽光打在她臉上，她眯著眼笑。他走在後面，隔兩步距離，像影子一樣。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拉著他的袖子，求他。他心口像被人攥住了，又酸又脹，說不出話。
“你……你唔好喊。”（你不要哭）他抬起手，想幫她擦眼淚，手指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怕冒犯。他攥了攥拳頭，指節咯吱響。
“我幫你。”他說，聲音有點啞，“我識人，可以搞假證。但你唔好畀瀟灑哥知。”（但是你不要讓瀟灑哥知道。）
她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多謝你，阿坤。”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鼻音，手從他袖子上鬆開，指尖在他手腕上蹭了一下，“多謝你。”
阿坤的耳根燒起來。他退了一步，低下頭，不敢再看她。他覺得自己像個叛徒。瀟灑哥對他不薄，給他飯吃，給他錢花，帶他出道。可此刻他站在書房裡，對著瀟灑哥的女人，答應幫她辦假證。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拿了假證，遲早會走。她走了，瀟灑哥會瘋的。
但他還是答應了。
“你……你以後有乜需要，同我講。”他沒抬頭，聲音悶悶的，“我幫你。”
沈知檸看著他，眼淚慢慢收了。她走到書桌後面，坐下，拿起桌上一張紙巾，按了按眼角，動作很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出返去啦。”她說，“太耐，佢哋會疑。”（太久的話，他們會起疑心。）
阿坤點點頭，轉身拉開門，走出去，又關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他靠在走廊牆上，閉了閉眼，長長吐了口氣。
樓下，阿輝和肥仔坐在客廳裡，聽見書房門響，同時抬起頭。阿坤從樓梯上走下來，面無表情，徑首走到門口，點了一根菸。
阿輝看了肥仔一眼，肥仔聳了聳肩。
“阿坤，”阿輝叼著煙問，“阿嫂搵你做乜？”（嫂子找你幹什麼？）
“冇乜。”（沒什麼）阿坤吐了口煙，看著街口，“叫我幫佢搬嘢。”（叫我幫她搬東西。）
阿輝“哦”了一聲，沒再問。但他看出來了——阿坤的耳朵還是紅的。
那天下午，她從尖沙咀一間錶行出來，阿坤幫她拎著兩個紙袋，阿強跟在後面。她站在路邊等車，低頭翻著錢包。
一輛深藍色的寶馬從她面前駛過，車速不快，後座的車窗半開，裡面坐著一個男人。他穿著深色西裝，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腕上一隻黑色錶盤的歐米茄，手裡夾著一支雪茄。從車窗半開的那一秒起，他的視線就牢牢的鎖在她身上。
陽光斜打過來，黑綢長髮從肩上滑下來，半遮了臉，露出來的那半邊在光裡白得發亮。一雙桃花眼，瞳仁黑亮如墨玉，低垂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兩片細影。
她安安靜靜站在那裡，身後的招牌、車流、人流、市聲，全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見過無數好看的女人，半山酒會，私人會所，警隊晚宴，身邊從來不缺精心打扮的女人。可沒有一個像她這樣——站在深水埗舊街上，穿最普通的衣服，卻美得毫無防備，美得像一記悶拳，首接砸在他心口上。
她抬頭往路邊看了一眼，桃花眼一轉，瞳仁裡的光像水波一晃。天真與媚意攪在一起，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桃花水，看進去就沉了。
車駛過她身邊的時候，他偏過頭，目光從她低垂的眉眼滑到淚痣，滑到被長髮半遮的側頸。就那一眼。然後他收回視線，把雪茄放到嘴邊，抽了一口。
“停。”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把車停在路邊。
林景昭把雪茄摁滅在車載菸灰缸裡，拇指摩挲著右手虎口那道舊疤。他沒回頭，但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個畫面。其實他早就見過她——在照片上。三天前，線人遞來的牛皮紙袋裡裝著十幾張照片，都是九龍城寨那個新冒頭的“瀟灑”近期活動記錄。他翻到最後一張，手指頓住了。
那張照片拍的是旺角街頭。夜晚，霓虹把整條街染成一片暖紅。她蹲在一間麵包鋪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白色吊帶長裙鋪在地上，黑色開衫從肩上滑下來，露出一截細白的鎖骨。一個西五歲的小男孩站在她面前仰著臉，她拿著一個菠蘿包遞到小孩嘴邊，另一隻手揉著他的臉。整條街的喧囂都成了背景，她蹲在那片暖紅的光裡，整個人像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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