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有財是在私人診所裡醒過來的。
消毒水味嗆鼻，白熾燈慘白，照得他臉上那些青紫傷痕更加可怖。他下半身纏著厚厚的紗布，右手從手腕處斷掉，斷口處也裹著厚厚的紗布。麻藥還沒完全散，可他睜眼的那一刻，還是疼得渾身抽搐，喉嚨裡擠出一聲不像人的嗚咽。
陳桂蘭坐在床邊，眼睛哭得紅腫，見他醒了，立刻撲過來：“有財！有財你醒咗！邊個？邊個做嘅？我哋報警！一定要報警！
張有財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報警。”
陳桂蘭點頭，眼淚砸在床沿上：“系！報警！告死佢哋！光天化日，仲有冇王法——”
“報咩警？”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張耀祖走進來，西裝皺巴巴的，臉色鐵青。他看了病床上的張有財一眼，又看了看陳桂蘭。（取名廢）
陳桂蘭愣住：“耀祖？你做咩？”
張耀祖胸口起伏，壓著嗓子吼：“做咩？你仲問我做咩？老爸，你仲嫌屋企死得唔夠快？”（你還嫌家裡死得人不夠快嗎？）
他轉頭盯住張有財，眼睛發紅：“你知唔知打你嘅系邊個？瀟灑！九龍城寨嗰個瀟灑！你估佢系街邊爛仔？你報警，你告得入佢？就算告得入，佢啲兄弟呢？佢啲手下呢？你係咪想我哋全家陪你一齊死？”
張有財嘴唇哆嗦：“佢……佢廢咗我……”
“廢咗你一隻手，廢咗你下半身，好過冇咗成條命！”張耀祖咬牙，聲音發顫，“老豆，你聽清楚。黑社會嘅人，你仲敢去招惹？今次系斷手，下次呢？系咪要佢哋斬上門，全家俾你賠命？”
陳桂蘭捂著臉哭，不敢再出聲。
張有財靠在枕頭上，囁囁嚅嚅，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他斂下雙眼，眼皮遮住了眼底那一點陰狠。可張耀祖看得清楚，他太瞭解自己這個老豆了——嘴上服軟，心裡未必。
“你唔好再諗啲冇用嘅。”（你別再想這些沒用的了。）張耀祖彎腰，壓低聲音，“養好傷，以後安分啲。沈知檸嗰邊，你唔好再掂。再掂，我第一個唔放過你。”
張有財沒應聲，只有斷腕處的紗布慢慢洇出一層暗紅。
另一邊，沈知檸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指尖卻冰涼。
阿坤站在她面前，撓了撓頭，語氣盡量放輕：“沈小姐，你放心。張有財以後唔會再嚟騷擾你。佢……冇咗隻手，下半身都廢咗。佢哋唔敢報警，亦都唔敢再搞你。”
沈知檸抬起眼。
那雙桃花眼先是怔了一下，隨後霧氣一點點漫上來，眼尾洇開一抹薄紅。她嘴唇微顫，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眶裡滾下來，無聲無息，一顆接一顆，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過下頜，墜下去的時候還帶著一點細碎的光。
她微微仰著頭，脖頸拉出一道細而白的弧線，淚痕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她也不擦，就那麼任眼淚流著。
“真……真系？”她聲音啞得厲害，尾音帶著一點顫。
阿坤點頭：“真嘅。”
沈知檸低下頭，肩膀輕輕發抖。她哭得極安靜，只有眼淚一首掉，一首掉，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她哽咽著開口：“多謝你哋……多謝你哋……”
她抬頭看阿坤，又看站在旁邊的阿強、阿輝、肥仔，淚眼朦朧裡全是真切的感激，那副模樣任誰看了都忍不住心軟。
“你哋唔知……佢對我嚟講，系一世嘅噩夢。由細到大，我甩唔開，走唔到，避唔過。我以為……我以為我成世都會俾佢捏喺手心裡。而家……而家你哋幫我打破咗。”（你們不會懂……他對我來說，是一輩子的噩夢。從小到大，我甩不掉，逃不開，躲不過。我以為……我以為我這一生都會被他攥在手心裡。如今……如今是你們幫我把這一切打碎了。）
她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淚痕還掛在臉上，她微微偏過頭，像是不願讓人看見自己這副模樣，卻偏偏把最脆弱的那一面露得剛剛好。
肥仔第一個紅了眼眶，別過臉去，粗聲粗氣地說：“沈小姐，你唔好咁講。以後有咩事，你出聲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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