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的日子在學校中慢慢度過，課業不重。在老師眼裡她是個安靜聽話的好學生。冰室的事，她大多交給阿珍和阿強打理，自己隔三差五去查一次賬，看看流水，補補貨，順便聽聽街面上的風聲。
冰室打烊之後，沈知檸沒有馬上回家。
她坐在後巷的臺階上，背靠著斑駁的磚牆，手裡攥著一罐從冰櫃裡拿的維他奶，頭頂一片窄窄的夜空，被電線切割成幾塊。
她需要錢，很多很多錢。
這個念頭像根針一樣紮在腦子裡，原電影裡，瀟灑最後的結局是死亡。現在朱婉芳己經進了馬欄，刀疤現在還沒背叛，但朱婉芳的淪落照樣把刀疤架在火上烤——他遲早要瘋，瘋了的刀疤會做出什麼，誰也不知道。
她需要一筆錢，一筆能讓她在事情徹底失控之前抽身的錢。可瀟灑把她盯得那麼緊，她只要一動，他立刻就會知道。
她需要一個來錢快的路子。
第一個想到的是寫歌。她腦子也記得幾首旋律，隨便拎一首出來，放在這個年代的香港，都是能打的。可她不敢自己去唱片公司。她只要在唱片公司門口露一次面，第二天訊息就會傳到瀟灑耳朵裡，到時候就算她掙錢了，瀟灑也都知道了。
所以她找了阿坤。
阿坤是瀟灑手下最不像古惑仔的一個。他做事機靈，瀟灑交代的事從來不出岔子。但他跟著瀟灑，是因為沒得選。十幾歲就在砵蘭街混，不跟瀟灑也得跟別人，橫豎都是刀口舔血。
沈知檸對他的好，他記在心裡。她不止幫妹妹交了住院費，還在妹妹出院後，讓妹妹在冰室工作。
從那以後，沈知檸在他心裡就不一樣了。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像太陽。他以前在鄉下老家的時候，冬天的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讓人忍不住想往外走，走到光裡去。可太陽不能靠太近，靠太近了會被灼傷。他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也知道沈知檸是誰的女人。所以他從來不說什麼，只是做事。她交代的事他做，她沒交代的事他也做。冰室的裝修，進貨的渠道，阿珍是他介紹的，連深水埗那間鋪子的頂手費，都是他幫忙壓的價。
阿坤對瀟灑，更多是怕。那種怕刻在骨頭裡，從十幾歲就開始了，改不掉。但為了沈知檸，他可以什麼都不要，包括這條命。
“阿坤，幫我個忙。”那天冰室打烊後，沈知檸叫住他，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有首歌，曲譜和歌詞。你幫我拿去唱片公司問問，看他們收不收。”
阿坤接過信封，有點疑惑：“沈小姐，你寫歌？”
“隨便寫的。”她笑了笑，很淡，“你拿去問問就行，不要講系我寫嘅。你話系朋友託你問。”
阿坤點頭，沒多問。
他跑了三天。旺角、尖沙咀、銅鑼灣，能去的唱片公司都去了一遍。最後帶回的訊息讓沈知檸臉都白了。
“一間一間問嘅，”阿坤坐在冰室角落的卡座裡，低聲說，“有啲話唔收新人，有啲收咗，但系……價錢好低。”（有些說不收新人，有些願意收，可是……價錢很低。）
“幾多？”
“最高嘅一間，俾三千。”阿坤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記著幾間公司的報價，“最低嘅，一千五。仲要系……全部版權歸佢哋。”
三千。一首歌三千，買斷全部版權。三千塊，連冰室半個月的流水都不到。
“冇得傾分成？”（分賬的事沒得商量嗎？）她問。
阿坤搖頭：“佢哋話新人冇人識，冇過往成績，攞去賣唔值錢。佢哋收系搏一鋪，所以只肯買斷。”（他們說新人沒人認識，沒有過往的成績，拿去賣也不值錢。他們接手是賭一把，所以只願意買斷）
沈知檸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她腦子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一首歌三千，她要攢夠跑路的錢。她得賣多少歌？她也沒有那麼多。
這條路，走不通。
她想試其他路子。炒股票？她看都看不懂。炒樓？她那點錢連一個車位都買不起。做走私？她沒有門路，也不敢。去夜總會駐唱？她的臉一露，第二天全九龍都知道瀟灑的女人在夜總會賣唱，瀟灑不打斷她的腿才怪。
她甚至想過搶劫銀行，反正她有空間。這個念頭在一個失眠的深夜冒出來，她自己都被逗笑了。她坐在加多利山豪宅的陽臺上，山下旺角的霓虹鋪成一片，像一張巨大的網。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笑得肩膀發抖，笑到最後眼眶發酸，這個念頭太荒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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