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士在彌敦道上漫無目的地開。
瀟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從加多利山下來之後，他沿著彌敦道一路往南，紅綠燈一個接一個，他就那麼跟著車流走，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車窗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把菸灰吹得滿車廂都是。
他腦子裡亂得很。
最近的事一樁一樁地壓過來，缽蘭街的場子被掃，廟街的馬仔被抓，尖沙咀的夜總會被人砸。他查了半個月，線頭全斷了，只知道背後有人在整他，但查不出來是誰。那些舉報的電話是從公共電話亭打的，抓人的便衣是東九龍調過來的，鬧事的古惑仔是生面孔。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然後還有那個女人。
沈知檸哭的樣子在他腦子裡揮不去。她抱住他，說“我怕你出事”，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他當時只覺得煩，推了她一把，摔門走了。可現在車開到這裡，夜風一吹，那股煩躁還在，卻多了點別的什麼，說不清道不明。
他嗤笑了一聲。
怕他出事？她一開始就知道他是什麼人。她那個賭鬼繼父把她賣給他的時候，她就該知道。她住他的房子，花他的錢，靠他擺平繼父，這些事她做的時候可沒有哭。現在跟他講怕他出事？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樣子，她站在那堆倒落的球杆中間，赤著腳，校服凌亂，胸脯微微起伏。那張臉濃墨重彩，五官深邃，像畫裡走出來的人。一雙桃花眼，瞳仁黑亮如墨玉，眼波一轉，天真和媚意就攪在一起，讓人甘心沉進去淹死。淚痣點在眼尾，把整張臉的豔壓住三分，剩下七分，勾得人挪不開眼。睫毛長而密，鼻樑秀挺，唇不點而朱。唇角蹭破了一點，血珠把下唇染得更紅，微微張著，喘著氣，像一朵被雨打溼的梔子花，狼狽到了極點，反而美得讓人心口發緊。他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就想，這個女人，得是他的。
後來她真成了他的女人。她討好他，順從他，靠在他肩上的時候軟得像一隻貓，問他“今日忙唔忙”，聲音裡帶著冰室奶茶的甜。他知道她心裡不一定願意，可那又怎麼樣？到了他瀟灑手裡，就不可能讓她跑走。
不喜歡他幹這行又怎麼樣？
他冷笑了一聲，把煙按滅在車載菸灰缸裡。
他從小就在街上混，跟著大佬，從最底層爬上來的。他老爸是誰，他都不知道。他媽在他十幾歲的時候就跟人跑了。沒有人管他，沒有人問他吃沒吃飯，讀沒讀書。他住在九龍城寨的板間房裡，隔壁是吸毒的，樓下是賭檔，每天睜開眼就是錢、拳頭、血。不混社團，他根本活不下來。他從小就幹這些，不幹這些他能幹什麼？
他混了這麼多年，明白一個道理：心不狠，就會被對手吞掉，連累自己人。他不賣粉，每個月哪來的錢打點關係、給大佬上供、養那麼多馬仔？只靠馬欄、收數，他能掙幾個錢？他手底下幾十號人要吃飯，要養家。他不管他們，誰管？
他就從小知道，錢和權，這兩樣東西才是最重要的。沒有錢，沈知檸也不會成為他的女人，不是嗎？她那個賭鬼繼父會把她賣給別的人，賣給比他更有錢更有權勢的人，或者首接賣進馬欄。是他瀟灑出了錢，把她從那個泥潭裡拉出來的。她住加多利山的豪宅，穿他買給她的衣服，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他給的？
她有什麼資格問他做哪一行？
他越想越煩躁。車窗外的街景從霓虹變成路燈，從路燈變成黑黢黢的山影。他不知道自己開到了哪裡，只感覺路越來越窄，越來越安靜，空氣裡多了海水的鹹味。
前面沒路了。
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推開車門走下去。
是一片野海灘。沒有名字，連路燈都沒有幾盞，沙灘上一個人影都沒有。月光照在海面上，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岸，聲音沉沉的。
他點了一根菸，站在沙灘上，面朝大海。
風很大，把他的襯衫吹得獵獵作響。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明滅，映著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他看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腦子裡又浮現出沈知檸那張臉。她哭的時候，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好像碎掉了，眼淚滑過淚痣，落在他手背上。她抱他的時候手臂圈得很緊，手指攥著他襯衫的布料，像是怕一鬆開他就會消失。
他煩躁地吐出一口煙。
既然到了他手裡，那就永遠待在他身邊。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只要她在，就行了。
他不需要她懂他，他不需要任何人懂他。
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退下去，湧上來，又退下去。他站在沙灘上，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海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菸灰被風捲走，落在沙裡，一眨眼就看不見了。首到最後一根抽完，他把空煙盒隨手一扔，空盒子被風捲出幾步遠，落在沙灘上，他也懶得看一眼，轉身走回車裡。
發動引擎，掉頭，往山上開。
加多利山的路燈一盞一盞從他車窗外掠過。他把車停在洋樓下面，抬頭看了一眼樓上的窗戶，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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