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另一頭,一間裝修老派的辦公室裡,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靠在大班椅上,手裡夾著煙,另一隻手翻著桌上幾張照片。他的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其中一張的邊角。
照片裡,沈知檸正從一間店走出來,微微側著頭,墨鏡推到頭頂,露出那雙桃花眼和眼下那顆淚痣。她唇角微笑,整張臉明豔得把身後的景色都襯成了模糊的。旁邊還有幾張,她拎著購物袋,側身跟阿坤講話,笑起來的樣子像盛夏裡驟開的花。
“呢個就係跟咗瀟灑嗰條女?”(這個就是跟著瀟灑的那個女人?)他開口,聲音不輕不重。
手下站在桌前,低頭答:“系,跟咗佢幾個月。”
男人把照片翻過來,又翻回去。指腹從她臉頰的位置慢慢滑過,像在摸一件瓷器。
“咁靚嘅女人,”他說,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跟瀟灑,太嘥。”(跟著瀟灑,太可惜了。)
手下沒接話。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另外幾張。照片裡是瀟灑出入檯球廳、上車、跟人講話的畫面。他一張一張看,看得很慢。
“佢最近好高調。”他彈了彈菸灰,“上個月收咗嗰條街,搞到O記都嚟掃。隔籬幾個堂口都畀佢搞到冇啖好食。”(上個月拿下了那條街,搞得O記都來掃蕩。旁邊好幾個堂口都被他弄得日子很難過)(O記:香港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專門打擊黑幫)
“系,上星期仲同新義安嗰邊嘈咗一鑊,聽講佢一個人揸車過去,落車就摞刀劈人。”(是啊,上個星期還跟新義安那邊鬧了一大單,聽說他一個人開車過去,下車首接拔刀砍人。)
男人哼笑了一聲,把煙按熄在菸灰缸裡。
“目中無人。”他拿起沈知檸那張照片,又看了一眼,“咁嘅人,遲早畀差佬冚檔,連累埋隔籬。我哋唔出手,佢都會自己撞死。一條唔聽話嘅狗,養唔熟嘅。”(這種人,遲早被警察端掉場子,連累旁邊所有人。就算我們不動手,他自己也會闖禍栽跟頭。一條不聽話的狗,怎麼都養不熟。)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九龍城寨密密麻麻的樓宇,霓虹燈在夜色裡閃爍,像一片吃人的光海。
“佢條女,”他說,背對著手下,“再影多幾張。我要知佢平時去邊,做乜,幾點返,幾點走。”(再多拍幾張照片。我要知道她平時去哪裡、做什麼,幾點回來、幾點出門。)
“收到。”
手下退了出去。門關上,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照片,指腹又從她淚痣的位置擦過去。這次,他嘴角有了點弧度,但那弧度裡沒什麼溫度。
“太嘥了。”(太可惜了)他又說了一遍。
同樣的照片,同一晚,出現在另一張桌上。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翹著腳坐在麻將館後面的密室裡,把照片一張張攤開,像在發牌。他身邊圍了幾個手下,都在看。
“呢個女嘅,跟瀟灑?”花襯衫摸了摸下巴,“瀟灑條友仔,最近系咪太得戚?上個月劈人,上星期掃人檔口,今個月又搞大咗盤粉。佢當自己系邊個?九龍城寨佢話事?”(瀟灑這傢伙,最近是不是太囂張了?上個月砍人,上個星期掃人家的檔口,這個月又把白粉生意做大。他當自己是誰?九龍城寨輪到他說了算?)
“佢不嬲都咁癲。”(他向來都是這麼瘋的。)
“癲還癲,唔好累街坊。”花襯衫拿起一張沈知檸笑著的照片,眯了眯眼,“不過佢條女真系正。咁靚,跟條癲狗,浪費。”
他把照片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瀟灑呢條狗,唔聽話。遲早要收。”他看了手下一眼,“佢條女,幫我睇實。佢有乜動靜,第一時間通知我。”
“收到。”
照片被收進一個牛皮紙袋,鎖進了抽屜裡。而照片裡的人,此刻正坐在臥室床邊,擦著頭髮,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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