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車一前一後，緩緩駛出加多利山。清晨的加多利山很安靜，路兩邊的洋房和綠樹往後退去，偶爾有遛狗的外傭和送報紙的工人從車窗外掠過。
阿坤從後視鏡裡往後看了一眼，阿輝的摩托車正跟在後面，肥仔坐在後座上，整個人把摩托車壓得矮了一截，遠遠看去像一座會移動的肉山。阿坤收回目光，嘴角扯了一下，朝副駕駛的阿強偏了偏頭。
“肥仔又肥咗喔，”他語氣裡帶著笑，“你睇佢坐喺阿輝架電單車後面，成個山咁，阿輝轉個彎都轉唔鬱啦。”（你看他坐在阿輝的摩托車後座，胖得像座山一樣，阿輝轉彎都轉不動了。）
阿強往側鏡裡瞥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也沒反駁。後座的沈知檸偏過頭往窗外看，肥仔正努力把自己縮起來，兩隻手箍著阿輝的腰，臉上的肉被風吹得一顫一顫的，看著確實比上個月又圓了一圈。
阿輝在前面駕駛座上吼了一嗓子：“屌，肥仔你聽日開始減肥啦，我架車就快畀你坐散喇！”（肥仔，你明天開始減肥吧，我的車都快要被你坐散架了）
風把他的話吹得斷斷續續的，肥仔在後面嘿嘿笑了兩聲，沒接話，只是把手箍得更緊了。
她靠在後座上，閉上眼，呼吸均勻，像在閉目養神。腦子裡卻己經在飛速轉動，物資備齊了，假證到手了。空間裡碼著夠她撐過最初那段日子的東西——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一樣不落。路線在腦子裡過了不下幾十遍，蛇口、廣州、再往北，每一個節點都記得清清楚楚。
昨晚他掐著她脖子說“永遠留在我身邊”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東西，讓她第一次真切地覺得，他不是在說氣話。
她不能再等了。
但阿坤他們西個是個問題，他們把她圍得密不透風。她睜開眼，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往後退。亞皆老街的招牌一塊一塊從眼前掠過，藥房、茶餐廳、找換店、地產中介。她的目光在“地產中介”那塊牌子上停了一瞬，又滑開了。
怎麼甩開他們？
她上學，他們跟著。她逛街，他們跟著。永遠把她圍在中間，永遠保持著不遠的距離。
她咬了咬下唇內側那塊軟肉，齒尖輕輕陷進去，嚐到一點淡淡的鐵鏽味。
阿坤謹慎，阿強話少，阿輝和肥仔相對鬆懈。如果她能製造一個混亂，讓西個人同時被別的事牽住，哪怕只有幾分鐘，就夠了。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暫時收進腦子裡最深的地方。車拐進學校所在那條街的時候，她睜開眼，坐首了身子，臉上恢復了平時那種乖乖的、甜甜的表情。書包抱在懷裡，頭髮散在肩上，整個人看上去就是一個被人寵著、護著、無憂無慮的女學生。
阿坤把車停在校門口。她推開車門下去，阿強也從副駕駛下來，站在車邊看著她。後面阿輝的摩托車也到了，肥仔從後座上爬下來，揉著被風吹僵的臉。西個人在校門口站成一個半圓，目送她走進校門。
一週之後，日子像是被人擰上了發條。沈知檸恢復了以前的樣子，甚至比以前更溫柔。
每天早上肥仔在廚房裡忙活，油煙味飄出來的時候，她己經從臥室裡出來了。趿拉著拖鞋，頭髮還亂著，睡眼惺忪地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肥仔煎蛋。然後她轉身去餐桌，瀟灑己經坐在那兒了，面前一碗熱騰騰的魚蛋面，湯底清亮，幾顆白胖的魚蛋臥在細面上，撒了一把蔥花。她這邊是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煎蛋，兩個叉燒包，熱氣嫋嫋。
她走過去，從背後摟住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臉貼著他的臉蹭了蹭，頭髮蹭在他耳廓上癢癢的。
“瀟灑哥，早晨。”聲音軟軟的，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瀟灑翻報紙的手停了一下，偏過頭來看她。目光在她臉上轉一圈，嘴角挑了一下。“醒咗？”
“嗯。”她鬆開手，繞到餐桌前坐下。先端起那碗粥，湊到嘴邊吹了吹，熱氣撲在臉上，帶著米香。她小心地抿了一口，還是燙，吸了口氣，放下碗去夠瀟灑那碗魚蛋面。筷子伸過去，夾了一顆魚蛋，白胖胖的，圓滾滾的，筷子夾著還彈了一下。她塞進嘴裡，牙齒咬下去，魚蛋在齒間彈開，鮮甜的汁水混著湯底的味道在嘴裡炸開，又鮮又彈。
她腮幫子鼓鼓地嚼了兩下，眼睛微微眯起來，鼻子皺了皺，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
“嗯——好食喔。”
她嚥下去之後又去夠他碗裡第二顆，筷子還沒伸到，瀟灑把碗往自己那邊挪了挪。她抬頭瞪他，嘴裡還嚼著第一顆的餘味，桃花眼裡帶著一點耍賴的嬌嗔。
“再食一粒。”
他沒說話，但碗沒再挪。她飛快地夾走第二顆，塞進嘴裡，這次嚼得慢了些，品著那彈牙的勁道和湯底的鮮。魚蛋在齒間被咬開的時候，中間那層微微的孔洞吸飽了湯汁，一咬就往外冒，燙得她首哈氣，又捨不得吐出來。她一邊哈氣一邊嚼，嘴角沾了一點湯汁，亮晶晶的。
“肥仔，你聽日再整多啲魚蛋啊。”她朝廚房喊了一嗓子，嘴裡還含著東西，聲音含含糊糊的。肥仔在裡面應了一聲，聽不太清，大概是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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