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灑最近更忙了。
“happy”那件事雖然送上了賠禮,表面上擺平了,但瀟灑心裡的刺沒拔。自己的女人被人盯上了,這種事擱在哪個男人身上都忍不了。更何況他是瀟灑,他的人不能被人惦記。
於是他把精力全砸在搶地盤上。九龍城寨周邊的灰色產業,檯球廳、麻將館、按摩店、地下賭檔,能插一腳的他都插。新界那邊的字花攤他也想分一杯羹,跟和勝和的人談了幾次,談不攏就動硬的。他帶著沙皮他們去砸場子,去收數,去跟人談判。
凌晨沈知檸己經躺在床上睡著了。開門的聲音把她從夢裡拽了出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床頭燈還亮著,暖黃的光照著半張床,照著她身邊那個還沒完全躺下來的男人。瀟灑坐在床沿,背對著她,黑色T恤的後背洇著一片深色的溼痕,她一開始以為是汗,但鼻子裡鑽進一股鐵鏽氣,混著他身上一貫的煙味和酒味。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視線從他後背移到他的左胳膊——袖子從肩膀處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布片翻著毛邊,底下那道傷口從肩膀斜拉到肘彎,皮肉翻卷著,邊緣乾涸的血結成一層黑紅色的結痂。他右手夾著一支菸,菸灰積了很長,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她赤腳跳下床,腳底踩在地板上涼得一激靈。跑到他面前蹲下去,仰頭看他。他的臉揹著光,大半沉在陰影裡,只有床頭燈那點暖黃的光從側面打過來,照亮了他嘴角那一道破口和顴骨上那塊青紫。顴骨上的皮膚腫起來,把眼尾扯得微微吊著,讓那雙本就陰鷙的眼睛看起來更兇。但他沒看她,目光落在地板上某一點,瞳仁黑沉沉的。
“瀟灑哥。”
她聲音抖了一下,抬手去碰他的胳膊,指尖剛碰到那片完好的皮膚,他肌肉猛地一緊,像鐵塊一樣硌手。她縮了縮手指,又伸出去,這次掌心貼上去,輕輕按在他小臂上。
“你點解搞成咁……邊個打嘅?你痛唔痛?”(你怎麼弄成這樣……是誰打的?你疼不疼?)
她的聲音己經帶了哭腔,眼淚在眼眶裡轉著。她站起來,小跑著去客廳拿藥箱,拖鞋也沒穿,腳底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藥箱在電視櫃下面,她蹲下去迅速的拖了出來。
跑回來的時候瀟灑動了,他把煙摁滅在床頭櫃上那隻菸灰缸裡。她蹲回他面前,把藥箱開啟,紅藥水、娥羅納英H軟膏、棉籤、紗布、膠布,一樣一樣往外掏。紅藥水瓶子擰開的時候手抖了一下,褐色的液體灑了幾滴出來,落在她睡裙的裙襬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你忍住。”她說,用棉籤蘸了碘酒,去碰他胳膊上那道口子。棉籤剛貼上傷口邊緣,他手臂的肌肉又繃緊了。她動作放得很輕,棉籤沿著傷口邊緣一點一點擦,把乾涸的血痂泡軟了,慢慢揭下來,露出底下鮮紅的肉。傷口比她想的深,大概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的,可能是刀,也可能是碎玻璃,她的手一首在抖。
“你去同人打架?”她問,聲音悶悶的。
“收數。”(收賬。)他說,語氣淡得很,好像胳膊上那道口子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收數要搞成咁?”(收賬要搞成這樣?)她抬起頭瞪他,眼睛紅紅的,整張臉看起來可憐兮兮的。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嘴角繃著的那根弦鬆了一下。她低下頭繼續給他上藥,紅藥水塗完之後,又塗了娥羅納英H軟膏,然後把紗布纏上去,打了個結,低頭在他纏好的傷口上輕輕吹了一下。
“以後唔準再搞成咁。”(以後不準再搞成這樣。)她悶聲說,聲音還帶著鼻音。
瀟灑抬頭看著她,他其實沒覺得多痛,這點傷對他來說算不了什麼。但看著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手忙腳亂地給他擦藥,嘴裡含含糊糊唸叨著“邊個咁狠心”,他心裡某個地方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伸手把沈知檸從地上撈起來,讓她坐在他腿上。她順從地靠過去,臉貼著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眼淚蹭了他一脖子。他的手環在她腰上,收緊了,下巴抵在她頭頂,呼吸噴在她發心。
“喊乜嘢。”(哭什麼)他聲音啞啞的,伸手抹了一把她的臉,把眼淚蹭掉,“小事啫,唔使擔心,少少傷唔算痛。”(只是小事,不用擔心,這點傷不算疼。)
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睛瞪他,帶著氣,又帶著心疼,嘴唇癟著。最後她低下頭,嘴唇貼在他傷口旁邊的完好的皮膚上,輕輕親了一下。嘴唇軟軟的,溫溫熱熱的,像一片羽毛落在那裡。
“點會唔痛,以後唔準再搞成咁。”(怎麼會不痛,以後不許再弄成這樣子。)她悶悶地說,聲音還帶著鼻音。
他抱著她坐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從胸腔裡震出來,悶悶的:“你知唔知,今日有條友仔,喺砵蘭街搶咗我哋兩個場。”(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個小子,在砵蘭街搶了我們兩個場。)
她沒動,但耳朵豎起來了。
“和勝和嘅人。”(和勝和的人。)他說,語氣平平的,“趁我唔喺度,踩過界,收我哋條街嘅保護費。沙皮去傾,畀人打咗出嚟。”(趁我不在,踩過界,收我們那條街的保護費。沙皮去談,被人打了出來。)
她在他懷裡,安安靜靜地聽。和勝和踩過界。沙皮去談被打出來了。手底下的人捱了打,場子被人搶了,他這個做老大的就得自己上。
你唔好成日自己去啦,叫多啲人一齊去。”(你別老是自己去,多帶點人去。)
“你識咩。”(你懂什麼。)他嘴上嫌棄,但聲音裡沒兇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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