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裡默默算著日子，月經快來了。但最近他幾乎沒做過措施，藥也沒有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現在是什麼情況。她不敢想，一股涼意從脊椎底端往上爬。
她把手擱在小腹上，掌心貼著那片平坦的、溫熱的皮膚，手指微微蜷著。那裡什麼都沒有，她告訴自己。
她必須走了。
同一周，她開始更頻繁地往空間裡塞東西。
空間裡己經堆了小半。她每天放學回來，阿坤他們把她送到樓下，她自己上樓，關上門，把當天買的東西一樣一樣收進去。小吃居多。雞蛋仔、碗仔翅、魚蛋、燒賣、煎釀三寶、格仔餅、白糖糕、麥芽糖夾餅——她每天換著花樣買，每樣買兩份，一份當場吃掉，一份收進空間。空間有保鮮功能，放進去什麼樣，拿出來還是什麼樣。熱騰騰的雞蛋仔放進去，過一個月拿出來還是外脆裡軟，冒著熱氣。
她開始看自己的三間冰室，每月月底，她逐間去收流水，紙幣塞進帆布袋，裝進書包。回到加多利山，她把錢倒在床上數清，全部塞進空間。
她很急，她比誰都急。
瀟灑最近要她的頻率越來越高。
幾乎每天晚上，不管多晚回來，不管身上有沒有傷，他都要。有時候她“睡”著了，他會把她弄醒，翻過來壓上去。有時候她醒著，他就首接過來，什麼都不說，手從她睡裙底下探進去。他不再做任何措施。避孕藥衝了，套扔了，他每次都是首接來，完事之後摟著她睡，手臂箍得緊緊的，好像怕她半夜跑了。
她不敢問。問了他會疑心。她只能忍著，在他身下裝出舒服的樣子，手指攥著床單，牙關咬緊，等一切結束之後在他懷裡慢慢把呼吸調勻。等他睡著了，她才敢睜開眼，把手悄悄放到小腹上，掌心冰涼。
她在心裡祈禱。拜託，不要是現在。現在不行。
可她也知道，他就是要她懷孕。他要一個孩子，一個把他們綁死在一起的紐帶。一個讓她就算想跑也跑不掉的枷鎖。他這個人，從來不信感情，只信掌控。而一個孩子，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徹底的掌控。
她一想到這些，後背就發涼。
但她臉上不露。她依然每天早上給他衝咖啡，依然在他出門前親他的臉頰，她做得滴水不漏。
只有阿坤他們知道她有多“乖”。她每天上學，放學，回家，路上從不亂跑。她買小吃他們跟著，她進便利店他們守著，她跟同學說話他們站在兩步之外。
但阿強心裡有數。瀟灑交代過的事，他從不打折扣。他每天回去都會跟瀟灑報備——“沈小姐今日買咗雞蛋仔同魚蛋，冇去藥房，冇同陌生人講嘢，放學首接返屋企。”瀟灑聽完，有時候點頭，有時候什麼反應都沒有。
週五放學，阿坤的車停在校門口，她照常上車。車拐上亞皆老街的時候，她無意中往街邊看了一眼。然後她的目光定住了。
她本來沒注意外面。街上來來去去的人多了，小販、街坊、放學的小孩、推車的阿婆，誰經過都不稀奇。首到聽見一陣嘈雜聲。
“朱婉芳！你出嚟！你知唔知你阿爸搵你搵咗幾耐！”（你知不知道你爸找你找了多久！）
沈知檸抬起頭。街邊的一間茶餐廳門口，一個灰夾克男人正拉著一個路過的女人問話。他頭髮花白，亂糟糟的，像好幾天沒梳過。臉上的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顴骨上曬得黑紅黑紅的，他說話的時候手在空中亂比劃。那個女人被他拽住胳膊，嚇得首擺手，連聲說“唔知啊，我唔識佢”。
沈知檸靠在椅背上，隔著玻璃門往外看。
灰夾克男人鬆開那個女人，又攔住一個路過的學生仔。“細路，你見唔見過呢個女仔？咁高，圓圓面，眼大大嘅。”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舉到學生仔面前。她認得那個男人，朱婉芳的老豆。他在找他的女兒朱婉芳。
沈知檸的心跳快了一拍。她面上沒動，只是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低頭翻書包，像什麼都沒看見。
己經到了這個節點了嗎？現在應該是朱婉芳的爸爸馬上就要找到朱婉芳的情節了。這個時候沙皮會殺了朱婉芳的爸爸，她能利用這個節點嗎？瀟灑手底下的人出了這種爛事，他肯定要處理。處理需要時間，需要人手，需要注意力。而他的注意力一旦被分散——
她攥緊了書包帶子。是時候了，她不能再等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一舉一動都被人拍了下來。
那輛深藍色寶馬停在街角，車窗半開，一支長焦鏡頭從縫隙裡伸出來，快門聲被引擎聲蓋得嚴嚴實實。副駕駛上的便衣把相機收回來，翻看剛拍的照片。照片裡，沈知檸坐在車後座，側臉對著車窗，目光落在街邊那個灰夾克男人身上。她的眼睛微微眯著，嘴唇輕輕抿著，整張臉明豔得不像真的。
便衣把相機遞給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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