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來得比沈知檸預想的快得多。
那天下午她照常坐在阿坤的車後座，從學校回家。車拐上亞皆老街的時候，她無意中往街邊掃了一眼。朱婉芳的老豆朱志雄跟溫老師走在一起，朱志雄一邊說一邊抹眼睛，溫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什麼。他們兩個怎麼會在一起？
沈知檸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今天下午在學校裡，溫老師當著全班的面打了喬治，課也沒上完就走了。好像是到了朱志雄找到朱婉芳這個節點了。
溫老師帶著朱志雄去了瀟灑的場子，兩個人推門進去的時候，瀟灑正坐在裡面的卡座裡，跟兩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談事。他今天穿了一件YSL孔雀藍的圓領針織衫，緊貼身體，勾勒出寬肩窄腰的線條，在暖黃的燈光裡泛著低調的光。他手裡夾著一支菸，翹著腿，靠在椅子上，整個人懶洋洋的。
朱志雄一進門就看見了瀟灑，腳底像被釘住了，整個人杵在門口。溫老師拉了他一下，他沒動。他盯著瀟灑，嘴唇抖了抖，臉上的表情從焦灼變成了畏懼，他就那麼呆呆地站著。
瀟灑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從朱志雄臉上滑過去，他把煙從嘴邊拿開，彈了彈菸灰，嘴角彎了一下，不冷不熱的。
“點呀？”他開口，聲音懶懶的，“唔系嚟搵我麻煩啩？”（怎麼，不是來找我麻煩的吧？）
朱志雄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溫老師從後面拽了拽他的胳膊，低聲說：“朱先生，走先啦，唔系呢度。”（不是這裡。）
朱志雄沒反應，溫老師又拽了一下，這次用了力，把他整個人往後拖了一步。朱志雄終於轉過頭來，看了溫老師一眼。溫老師衝他搖了搖頭，又朝門口方向努了努嘴。朱志雄被拽著往門口退，退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瀟灑一眼。
瀟灑收回目光，走到視窗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頭沙皮的聲音喘著，像剛做完什麼劇烈運動。“大佬？”（老大？）
“朱婉芳喺唔喺度做緊嘢？”（朱婉芳是不是在那兒幹活？）
沙皮頓了一下。“喺。”（在。）
“佢老豆嚟咗。”瀟灑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叫佢走先。其他全部收工，免得出事。”（她爸來了。讓她先走。其他人全部收工，免得出事。）
“知道大佬。”沙皮掛了電話。
朱志雄從餐館出來之後，站在街上喘了一會兒氣。溫老師還在勸他，說“唔好急，我哋再搵”。天椒伸手死死抱住他想攔，可根本攔不住。朱志雄用力掙開，一頭衝進那間做私鍾生意的唐樓。
朱志雄拔腿就跑，溫老師跟在後面。兩個人拐過街角，上了一棟舊唐樓。二樓走廊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走，堆著紙箱和舊傢俱。盡頭那間劏房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的光。朱志雄推開門，衝了進去。
朱婉芳坐在床沿上，正在扣襯衫釦子。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她老豆站在門口，整張臉瞬間白了。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喊出來。朱志雄也愣住了，看著她，看著她身上那件扣了一半的襯衫，看著她身後那張亂糟糟的床，看著床頭櫃上散著的幾張鈔票和用過的套。他的嘴唇抖了抖。（這點改了跟原電影不一樣，結果一樣）
“你……”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你喺度做乜？”（你在這裡做什麼？）
朱婉芳從床上跳下來，赤腳踩在水泥地上。“阿爸，你聽我解釋——”
“解釋乜！”（解釋什麼！）朱志雄吼了一聲，嗓子破了音，“你出嚟賣？你出嚟賣！”（你出來賣？你出來賣！）
他衝上去要抓她，朱婉芳往後退，撞翻了床頭櫃上的水杯。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溫老師從後面拉住朱志雄，嘴裡喊著“朱先生你冷靜啲”。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沙皮從另一頭跑過來，嘴裡罵著“屌，邊個畀你哋入嚟嘅”。（誰准許你們進來的）他衝到門口，看見朱志雄正掐著朱婉芳的胳膊，想把她往外拽。沙皮二話不說，一拳砸在朱志雄後背上。朱志雄往前撲了一下，手鬆開了，轉過身來。沙皮又上去踹了一腳，踹在他肚子上。朱志雄悶哼一聲，彎下腰去。
朱婉芳尖叫了一聲，衝上去推沙皮。“你唔好打我阿爸！”（你別打我爸爸！）
沙皮一把推開她。“你走開！”他罵罵咧咧的，又朝朱志雄踹了一腳。朱志雄倒在地上，蜷著身子，嘴角滲出血來。朱婉芳站在旁邊，整個人在發抖。她看著地上的父親，看著沙皮還要再踹，忽然轉身抄起櫃上那隻燒水壺。她掄起來，用盡全力砸在沙皮後腦上。咣的一聲悶響，沙皮往前踉蹌了一步，轉過身來，瞪著眼看她，然後膝蓋一軟，撲通跪在地上，趴了下去。燒水壺從朱婉芳手裡掉下來，滾到牆角，水灑了一地。
溫老師衝上來拉住朱志雄。“走！快啲走！”朱志雄被拽起來，捂著肚子，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朱婉芳跟在後面，經過趴在地上的沙皮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跨過去，頭也不回。
三個人出了唐樓，在街邊站著。朱志雄彎著腰喘氣，嘴裡罵著“衰女，我塊面畀你丟曬”（臭丫頭，我的臉都被你丟光了）。溫老師在旁邊勸，說“先走，先走”。朱志雄拉住朱婉芳的胳膊，把她往街口拽。
就在這時候，瀟灑從店裡走了出來，後面跟著兩個馬仔。他靠在欄杆上，手裡夾著煙，孔雀藍的針織衫在路燈下顏色濃得像一汪深水。他遠遠看著唐樓門口那三個人，嘴角彎了一下，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海哥，我幫你搵到嗰個失足少女啦。”（海哥，我幫你找到了那個失足少女。）他聲音懶懶的，帶著笑意，“算系警民合作啦。”（這算是警民合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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