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加多利山。
沈知檸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攥著電視遙控器。翡翠臺在播晚間新聞,主播正在唸一段關於街道傷人案的報道,說一名男子當街被刺,送院後不治身亡,警方正在調查。她沒有換臺,盯著螢幕上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阿坤的車還停著,但車裡沒人。阿輝和肥仔的摩托車也在,人不在。她掏出bb機看了一眼,阿坤一個小時前發了一條訊息給她:“沈小姐,我哋有啲事行開一陣,肥仔同阿輝喺樓下,你有事就嗌佢哋。”(沈小姐,我們有點事走開一陣,肥仔和阿輝在樓下,你有事就叫他們。)
她收起手機,心跳快了幾拍。阿坤他們走了,場子出事了。瀟灑被抓了,現在樓下只有肥仔和阿輝。
她站在窗邊,看著加多利山安靜的街道。路燈亮著,樹影婆娑。樓下肥仔和阿輝坐在路邊的石階上抽菸。兩個人都在,但注意力明顯不如平時集中。肥仔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路口,好像在等什麼人回來。阿輝抽完一根菸,又點了一根,抽得很急。
她收回目光,走到臥室裡,開啟衣櫃最底層那個抽屜。帆布袋還在,裡面是這個月冰室的流水,她還沒來得及收進空間。她蹲下去,把袋子拉開,把裡面的錢一沓一沓地塞進空間。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瀟灑被抓了,阿坤他們去了社團。肥仔和阿輝在樓下,但他們的注意力在路口,不在她身上。這是一個空檔,她等了很多天的空檔。這之後的劇情她完全不記得了,只記得不久後瀟灑就會被殺了。
但她知道,這個空檔不會太久。阿坤他們隨時可能回來。瀟灑的律師己經在保釋他了,他隨時可能被放出來,她不能猶豫。她本來以為還要再等幾天,但她沒有時間了。家裡大部分的物資都被她收進了空間,瀟灑的保險櫃她首接把裡面的現金和金條全部收進了空間。
沈知檸深吸一口氣,拿起書包,推開門,走了出去。樓道里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她走樓梯下樓,到樓下的時候,肥仔正靠在黑色轎車旁邊看馬報,阿輝坐在駕駛座上抽菸。兩個人聽見腳步聲同時抬起頭,看見她走出來,都愣了一下。
肥仔先站首了身子,把報紙揣進口袋。“沈小姐?你點解落嚟嘅?”(你怎麼下來了?)
阿輝也掐了煙從車裡探出頭來,往她身後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看她有沒有帶行李。她手裡只拎著書包,穿著家常衣服,看起來就像臨時下樓買個東西。她衝他們笑了笑,桃花眼彎彎的,語氣很隨意:“肚餓,想食碗雲吞麵。你哋食咗未?一齊啦。”(肚子餓,想吃碗雲吞麵。你們吃了沒?一起吧。)
肥仔看了阿輝一眼,阿輝猶豫了一下,拿出BB機想發簡訊。她又補了一句:“阿坤佢哋去咗做嘢,咪麻煩佢哋啦,你哋兩個陪我食餐飯就得。”(阿坤他們去做事了,別麻煩他們了,你們兩個陪我吃頓飯就行。)
阿輝把BB機收了回去,發動了引擎。她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肥仔上了副駕駛。車駛出加多利山,拐上亞皆老街。她靠在後座,側臉對著窗外。街景往後退,藥房、找換店、茶餐廳,一塊一塊招牌從眼前掠過。她看著那些招牌,心跳得很快,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車停在一間雲吞麵鋪門口。鋪頭不大,門口掛著“劉記面家”的招牌,玻璃窗裡冒著白濛濛的熱氣。她下車,肥仔和阿輝跟著她進去。她找了靠裡的位置坐下來,阿輝坐在她對面,肥仔坐在旁邊那桌。她點了碗雲吞麵,又給他們一人點了一碗牛腩面。面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她低頭吃了幾口,嚼得很慢。阿輝和肥仔吃得很快,筷子扒拉得呼嚕呼嚕響。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站起來。“我去個廁所。”
阿輝抬頭看了她一眼,她衝他笑了一下,指了指鋪頭後面那條窄走廊。“一分鐘。”
阿輝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吃麵。肥仔嘴裡塞著牛腩,含含糊糊地說“沈小姐你慢慢嚟”。她轉身朝走廊走去,步子不急不慢。走廊盡頭是廁所,旁邊有一扇後門,門上掛著“員工專用”的牌子,沒鎖。她推開門,閃了出去。
後門外是一條窄巷,堆著菜筐和舊紙箱,光線很暗。她快步走到巷子深處,從空間裡摸出那套男裝——黑色T恤,灰色工裝褲,一雙舊球鞋。她三下五除二把身上的襯衫和裙子脫了,換上男裝,把頭髮全部塞進一頂黑色棒球帽裡,帽簷壓得很低。然後她摸出那盒深色粉底,對著手機螢幕的反光把臉和脖子塗黑,又把眉毛畫粗。鏡子裡的人變了個樣,皮膚暗沉,眉目普通,像一個在城寨裡隨處可見的後生仔。她把換下來的衣服和書包收進空間,深吸一口氣,從巷子另一頭鑽了出去。
她走了不到十步,後腦勺一陣劇痛。
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栽。意識消失之前,她聽見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得意的、陰惻惻的笑。
“原來你也想逃跑。”
她的繼父張有財,那張臉在黑暗裡浮起來,嘴角歪著,眼睛裡閃著一種餓狼看見獵物時才有的光。他身邊站著一個男人,高高瘦瘦,穿一件花襯衫,手臂上紋著密密麻麻的青龍。
“終於落到我手裡了。”張有財蹲下來,伸手扯掉她頭上的棒球帽。黑綢長髮散下來,在路燈下像一匹緞子。他捏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拇指蹭掉她臉上那塊深色粉底,露出底下白得發亮的皮膚。
“走。”張有財站起來,朝那個花襯衫男人使了個眼色。男人彎腰把她從地上撈起來,扛在肩上。她的意識在黑暗裡沉浮,身體軟綿綿的。路燈在頭頂一盞一盞往後退,加多利山的洋房和綠樹在視線裡越來越遠。
面鋪裡,阿輝吃完最後一口面,抬頭看了一眼走廊方向。廁所的燈還亮著。他低頭喝了口湯,又抬起頭,看了看錶。五分鐘了。他放下碗,站起來往走廊走。廁所門關著,他敲了敲。“沈小姐?”沒人應。他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應。他擰開門把手,門開了,裡面空的。後門虛掩著,門縫裡灌進來一陣涼風。
阿輝的臉色瞬間變了,他衝回面鋪,一把拽起還在喝湯的肥仔。“走!沈小姐唔見咗!”
肥仔嘴裡的面還沒嚥下去,瞪著眼看他,然後扔下筷子跟著衝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