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灑趴在地上,臉貼著滿地碎玻璃和酒液,嘴角破了,血混著酒水往下淌。他想翻身,被海哥又踹了一腳。旁邊的小弟想衝上來幫忙,被其他警察用警棍攔住。刀疤躺在地上,衝著朱婉芳喊:“走!快啲走!等佢啲人嚟到我就冇命?!”(走!快走!等他的人到了我就沒命了!)朱婉芳爬起來,扶著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天椒把最後一口酒喝完,杯子放在桌上,發出輕輕一聲響。他站起來,整了整花襯衫的領子,朝門口方向看了一眼。海哥正把瀟灑摁在地上,警棍砸得砰砰響。天椒收回目光,朝自己那桌人歪了歪頭。
“走啦。”他說,聲音懶洋洋的,“呢啲戲,唔使睇到尾。”(這種戲,不用看到底。)
出了富士夜總會,夜風灌進領口,帶著雨後的潮氣。天椒站在門口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把煙吐向夜空。旁邊小弟問:“天椒哥,返去點同勝哥講?”(回去怎麼跟勝哥說?)
天椒抽著煙,眯著眼想了想。“照實講。”他說,“瀟灑俾刀疤砍傷咗,警察拉咗佢。勝哥聽到呢啲,自然會知點做。”(照實說。瀟灑被刀疤砍傷了,警察抓了他。勝哥聽到這些,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他把菸頭彈進路邊的水窪裡,嗤的一聲,火星滅了。然後他彎腰鑽進停在路邊的平治,車門關上,引擎發動,車匯入深夜的彌敦道車流裡。
大廳裡,瀟灑在地上掙了一下,咬著牙,手撐著地板,硬生生把海哥的腳頂開。他翻過身來,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血順著胳膊往下滴。他看著海哥,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海哥,你今次玩大咗。”(海哥,你這次玩大了。)他聲音不響,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海哥冷笑一聲,又要上前。這時候外面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和罵聲。瀟灑的人到了。十幾條漢子從樓梯口湧上來,有的拿著刀,有的拿著鐵管。喬治跑在最前面,肩膀上纏著一塊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手裡攥著一把砍刀。他衝進門來,二話不說,朝海哥劈過去。海哥閃了一下,刀鋒擦著他的肩膀過去,把警服劃開一道口子。其他警察立刻拔槍,但混混們己經湧進來了,整個包廂亂成一鍋粥。
“唔好鬱!”一個警察舉著槍喊。(別動!)
喬治不聽,刀又劈過去。海哥往旁邊躲,槍響了。砰的一聲悶響,喬治胸口綻開一朵血花,整個人往後彈了一下,撞在牆上,慢慢滑下去。刀從手裡掉在地上,叮噹一聲。大廳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倒地的喬治。然後槍聲又響了,亂成一團。有人喊“走!走!”,有人喊“警察開槍啦!”。混混們開始往外退,警察追出去。走廊裡全是喊聲和跑步聲。
瀟灑從地上爬起來,腿還有點軟,他扶著牆站了兩秒,然後看見刀疤正拖著一條胳膊往門口挪。刀疤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什麼都沒有了,只剩恨和怕。他轉身就跑,鑽進了走廊。瀟灑看著他的背影,吐了一口血沫,然後回頭朝自己的小弟喊了一聲:“幫我砍死嗰條食碗麵反碗底嘅仆街!”(給我砍死那個吃裡扒外的混蛋!)
小弟們應聲追出去,瀟灑靠在牆上喘了幾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血還在流,把整個左臂染得通紅。他咬著牙,從桌上扯了一截檯布,胡亂纏在胳膊上,繫了個結。然後他撿起地上那件被砍爛的孔雀藍針織衫的碎片,擦了擦臉上的血。
就在這時候,阿坤從走廊那頭跑過來。
他的臉白得像紙,頭髮凌亂,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跑了一路。他衝到瀟灑面前,站定,看著瀟灑滿身是血的樣子,張了張嘴,像是不知道該先說什麼。他嚥了一口唾沫,終於開口,聲音又急又啞。
“大佬,沈小姐……畀人帶走咗。”(被人帶走了)
瀟灑正在纏胳膊的動作停住了。他偏過頭來,看著阿坤,目光定定的,好像沒聽懂這句話。“乜嘢話?”(你說什麼)他問,聲音很輕。
“沈小姐,畀人帶走咗。”阿坤又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重,“肥仔同阿輝跟佢去食麵,佢喺後巷唔見咗。我發咗成晚BB機,你冇復。”(肥仔和阿輝跟著他去吃麵,她在後巷不見了。我發了一整晚BB機給你,你沒有回覆。)
瀟灑看著他,看了好幾秒。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像被砸碎的冰面,裂紋從瞳孔往西周蔓延。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纏著布條還在滲血的胳膊,又抬起頭,看著走廊盡頭喬治倒下的地方。然後他吐了一口血沫,從牆上首起身來。
“有時間再收拾嗰條龜孫。”(有時間再收拾那個龜孫。)他把檯布在胳膊上又繞緊了一圈,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他朝門口走去,,經過阿坤身邊的時候,他伸手拍了拍阿坤的肩膀,力道很重。
“走。”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低沉和冷硬,“搵佢。”(找她。)
阿坤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富士夜總會。樓下停著那輛黑色賓士,車身在路燈下泛著冷光。阿坤拉開車門,瀟灑彎腰坐進後座,靠在後座上,閉著眼。血從他胳膊上的布條裡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深色的座椅皮面上。阿坤發動引擎,車駛出夜總會門口的停車位,拐上彌敦道。街燈從車窗外一盞一盞往後掠過,照亮了瀟灑半張臉。他睜著眼,看著窗外掠過的霓虹燈和行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攥得指節發白,指甲幾乎陷進掌心裡。
“去加多利山。”他說。
“加多利山搵過,冇。”(加多利山找過了,沒有。)
“咁就搵曬全香港。”(那就把整個香港都搜一遍 )他偏過頭來,看了阿坤一眼。那雙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裡幽幽地亮著,像兩簇沒有溫度的冷火。“我唔理你用咩方法,今晚之內,我要知道佢喺邊。”(我不管用什麼方法,今晚之內,我要知道她在哪裡。)
阿坤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踩下油門。賓士在彌敦道上加速,輪胎碾過溼漉漉的路面,濺起一陣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