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倉庫裡存的大半罐鋁熱劑全部搬了出來,鋁熱劑是用鋁粉和氧化鐵粉按比例配好的,原本是打算用來焊接大型鑄件裂痕的。
他讓人把鋁熱劑從爐頂的加料口全部倒進爐膛,又在上面加蓋了一層碎鑄鐵塊,然後點燃了引火棒。
鋁熱劑被點燃的瞬間,爐膛內的溫度飆升,鋁熱反應的理論溫度超過三千度,爐壁的耐火磚在這種溫度下也開始軟化。
爐膛裡之前殘留的鐵渣和爐壁上的掛鐵全部熔化,鐵水從出料口噴湧而出,像一條暗紅色的河流淌過車間的地面,順著地勢最低的凹槽灌進了旁邊那臺車床的導軌和齒輪箱裡。
鐵水澆在鑄鐵表面上時發出嘶嘶的聲響,蒸汽和煙氣同時升騰,空氣中瀰漫著焦灼的金屬氣味。
鐵水填滿了車床的每一個縫隙、每一個滑槽、每一個齒輪的齒隙,在接觸冷鐵的一瞬間開始凝固變色,從亮紅變成暗紅再變成鐵灰。
不到半個時辰,整臺車床就變成了一坨實心的鐵疙瘩,導軌和滑座全部熔接在一起,齒輪和軸承被鐵水完全包裹,沒有任何修復的可能。
第二種方案針對那臺銑床。
銑床的結構比普通車床複雜得多,主軸箱裡面有一整套變速齒輪和軸承,變速箱裡還有一組進給機構。
陳靖宇親手拆開了主軸箱的頂蓋,把頭伸進去查看了內部的齒輪排列,然後回到工作臺前,用鐵皮罐裝滿了黑火藥,又插了一枚電雷管進去。
他把鐵皮罐塞進主軸箱的齒輪間隙裡,再用木楔子卡緊固定,防止晃動。
變速箱裡也塞了一罐,位置選在兩根傳動軸交叉點的下方,爆炸後可以同時破壞兩根軸的支撐座。
兩根電雷管的導線被他順著牆角引出車間,串聯到一個手搖起爆器的接線柱上,導線外面用碎布條包裹了一層,防止被散落的金屬碎片切斷。
第三種方案用在了廠房的承重柱上。
車間是磚木結構,主要的承重是八根直徑約一尺半的木柱,每根柱子底部墊著一塊青石柱礎。
陳靖宇帶著工兵班的兩個人,用鐵釺在每根柱子的底部側面鑿了一個巴掌大的洞,把一枚拆掉外殼的地雷塞進去,地雷的引信被換成了延遲引信,設定了四小時的延期時間。
這樣一來,即使日軍在爆炸後進入車間搜尋,延遲引信也極有可能在他們搜查時觸發二次坍塌,把整個車間連同裡面的殘骸一起埋在廢墟下面。
佈置完三種方案之後,他又跑了一趟火藥庫。
火藥庫裡還剩下幾箱來不及裝車的炸藥和一批雷管,他用小推車把炸藥全部推到車間後牆外面,埋在了一堆碎磚和石灰堆下面,埋藥的位置恰好對準了車間主樑的承重點,接了一根導火索引到車間外面的掩體裡。
這一切做完,天已經快亮了。
李雲龍站在山頭陣地上,舉著那架繳獲的蔡司望遠鏡,對準兵工廠的方向。
鏡片裡,廠房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然後他看到了一股黑煙從屋頂的縫隙中冒了出來,不是尋常的炊煙,顏色更深更濃,帶著隱隱的鐵鏽色,筆直地升上天空,在無風的早晨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插在山谷裡。
他放下望遠鏡,腮幫子上鼓了一下,然後朝身邊的通訊員喊了一聲:“傳令給一營長張萬和,讓他帶人在撤離路線上把反步兵絆雷埋上,間距密一點,別捨不得地雷。”
張萬和領命去了。
一個班的工兵扛著地雷箱消失在晨霧裡。
陳靖宇是最後一個離開車間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