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車間門口,用目光把裡面的東西最後掃了一遍,鋁熱劑火焰還在爐膛裡燃燒,鐵水在地面上漸漸凝固,銑床旁邊散落著幾隻被他擰下來的螺絲,牆角堆著幾段廢棄的皮帶輪,屋頂的椽子被煙燻得漆黑,幾隻漏水的陶罐倒扣在工作臺上。
他彎腰從地上抓了一把土,土裡混著鐵屑和機油,在手掌心溫溫熱熱的。
他把那把土裝進了衣袋裡,然後轉身朝車間外面跑去。
他剛跑到車間大門外側的一棵槐樹下面,工兵班長已經在外面急得轉圈,看到他出來連忙喊了一聲“掩護!”
話音剛落,車間裡的導火索已經燒到了盡頭。
鋁熱劑和黑火藥的爆炸聲幾近重疊,一聲悶響彷彿從地底下傳上來,緊接著是金屬撕裂的尖嘯和瓦片飛散的噼啪聲。
車間的大門連同門框一起向外炸開,一團夾雜著火星和碎金屬片的蘑菇狀煙雲從車間頂部噴湧而出,緊接著廠房的後牆向外鼓了一下然後塌下去,屋頂的樑架失去了支撐,整片屋頂朝內倒塌,激起一圈向外擴散的衝擊波和塵土。
陳靖宇正在大步往外跑,衝擊波追上了他的後背。
他感覺像是被人從背後猛推了一把,腳步來不及調整,整個人向前撲倒,臉上的土路在視野裡急速放大。
他重重地摔在路面上,下巴磕在碎石上,嘴裡頓時嚐到了鐵鏽和泥土的味道。
耳朵裡嗡嗡作響,好一陣聽不到其他聲音。
過了幾秒他才撐著地面爬起來,膝蓋和手肘都磕破了,血透過布料滲出來。
他回頭看了一下車間的位置,那裡只剩下一堆燃燒的廢墟。
火焰從瓦礫的縫隙中躥出來,舔舐著尚未完全燒盡的木樑。
濃煙還未散盡,鐵水凝固後的暗紅色光點在廢墟的縫隙中時隱時現,像是還在呼吸。
陳靖宇跪在地上,膝蓋下的土地被前天的一場雨浸得有些鬆軟。
他彎下腰吐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用衣袖擦了一下嘴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摔痛的肩膀。
遠處山頭上傳來呼喊聲,趙剛的手下正在催促他快跟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還在燃燒的廢墟,然後把衣袋裡的那把土按了按,轉身朝喊聲的方向跑去。
背後的爆炸聲還在山谷間迴盪,一下又一下,撞擊著山體,像是有人正用鈍器敲打太行山的肋骨。
獨立團在鷹嘴崖一線佈防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鷹嘴崖的地形是一條狹長的山脊,兩側都是陡坡,只有中間一條不足兩丈寬的通道可以通行。
山脊的南面是一片相對平緩的斜坡,長滿了半人高的灌木和野草,一直延伸到山腳下的河灘。
日軍的進攻路線必然要經過這片斜坡。
李雲龍親自端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守在最前沿的機槍陣地上。
他把機槍架在一塊用石頭壘成的簡易射擊臺上,槍托抵在肩膀的位置試了試高度,然後往手心裡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握住了握把。
他的左右兩側各有一挺繳獲的歪把子機槍,形成交叉火力網,覆蓋了斜坡的整片開闊地帶。
工事是連夜挖的,壕溝深不到半人深,土堆拍實了壘在前面,有的缺口處還沒來得及用石塊加固,只是用樹枝和泥土臨時填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