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十一月,滄海城的夜色透出幾分刺骨的深秋寒意。
這個週五,姜洛霜來得比往常遲了兩刻鐘,落座時只低聲解釋了一句族裡有事,便不再多言。林熠沒有多打聽,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她今晚捧著茶盞的時間明顯變長,杯裡的熱茶添得極勤,翻動書頁時指節僵硬的間隙,也從往常的半小時縮短到了一刻鐘。
月初時節,他想起傳聞裡提過的姜氏族內考校,就在三日之後。
兩人在西閣探討的是印記共振的法理,話題越聊越深。直到閉館鐘聲在空蕩的迴廊裡迴盪,姜洛霜出示了世家特許的夜讀令牌,值守的管理員打著哈欠鎖好大門離去,偌大的藏書樓裡便只剩西閣這一盞昏黃的魔晶燈,以及隔桌相對的兩個人。
元素同源共振,典籍裡記載百年難遇。姜洛霜捏著毛筆在紙上勾勒魔法印記的結構圖,可你上週提到,雷與冰未必相剋,依據何在?
冰是水的沉靜,雷是天地的迅動。林熠答道,動靜相濟,並非天生相剋。你的冰陣若是嵌進一道雷引,破陣的人就得先揣摩虛實,防不勝防。
話音未落,林熠的聲音戛然而止。
長桌對面,姜洛霜握筆的手腕猛烈抽搐,一滴濃黑的墨汁啪嗒落在紙面上,瞬間暈開一片刺目的墨跡。
姜同學?
無事。她的聲音強自維持著平穩,另一隻手卻死死扣住了自己的腕脈,有些脫力,繼續說。
林熠沒有繼續。他的目光落在長桌上那盞白瓷茶杯上——剛續上不久的熱茶,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冰殼。
咔嚓一聲細響,薄冰崩裂,整隻茶杯連帶著杯底滲出的水漬,結結實實凍死在了木桌上。
姜洛霜猝然起身,聲音裡第一次透出掩飾不住的慌亂,立刻離開這裡!
話剛出口,她身形劇烈晃動,撐在桌沿上的指尖在木板上嗤地一聲凍出五道發白的冰痕。
寒氣徹底失控。以她為中心,森白的霜霧轟然炸開。長桌結霜,書頁泛脆,頭頂的魔晶燈罩上瞬間爬滿了細密的冰花。姜洛霜順著椅背跌跪在地,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青白色的冰晶沿著她的手腕和脖頸瘋狂向外蔓延,唇色以極快的速度轉為深紫。
出去……她咬緊牙關擠出微弱的氣音,眼神已然泛起渙散的灰白,不能讓人看見……
十六年來,每一次寒毒發作她都是獨自硬抗——咬緊布巾,鎖死房門,熬過徹夜的劇痛,天亮後再若無其事地戴上天驕的面具。而這一次,寒氣的兇猛遠超以往。
在意識徹底墜入冰窟的前一刻,她模糊地看見對面的少年不僅沒有抽身離去,反而快步繞過長桌,徑直朝她蹲了下來。
林熠的決斷只在一瞬之間。體溫驟降,唇色發紫,冰晶已然逼近頸側的要穴,若任由這股陰寒侵入心脈,今晚這條命就要交代在西閣裡。在生死麵前,所有顧忌都得退居其次。
他單膝跪地,一把攥住姜洛霜凍得像鐵塊般的纖細手腕,另一隻寬厚的手掌直接貼上了她的後心。
精神世界中,浩瀚的金雷翻湧而起。
咬牙忍著。
林熠低喝一聲,將神聖金雷壓制到極致溫馴的狀態,順著掌心與腕脈,緩緩渡入那具已然凍透的身軀。
雷息入體的剎那,林熠的眉心狠狠擰緊。
好凶戾的寒氣。那絕非尋常風雪的冰冷,而是一種彷彿具有靈智的陰寒邪毒,深深紮根在骨髓深處,猶如被驚醒的毒蛇,順著骨縫朝四肢百骸瘋狂撕咬。察覺到外來的金雷,那股陰寒竟然悍然反撲,順著貼附的掌心反向朝林熠的經脈中鑽刺。
換作尋常雷系法師,單是這一下反噬就足以逼得人撒手後撤。
但他掌中催動的是神聖屬性的金雷。
至純至陽的暖流在冰封的經脈裡沉穩推進,如同暗夜中舉著火把強行開道,所過之處,被凍結僵死的脈絡被重新溫潤烘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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