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熠凝神內視,神色卻絲毫不見輕鬆。
寒氣被逼退了,但根本無法拔除。那股邪毒的根鬚深深盤結在骨髓中,與她自身的生命力交織共生。神聖金雷雖能剋制、封鎖它,將它一次次打回老巢,可憑他如今一階的修為,根本無法將其徹底連根拔起。若要強行驅逐,只會連同她的生機一併震碎。
治標,卻無法治本。
他不由得想起老醫師給小可看診時說的那句底子大得邪門,看不透。世上最棘手的頑疾,藥石似乎都在常人無法企及的高處。既然眼下夠不著根本,那就先穩住眼前。
金雷化作一層溫熱的薄繭將骨髓中的殘毒封鎖,林熠緩緩收回魔能。
姜洛霜是在一陣久違的暖意中甦醒過來的。
十六年來,每次寒毒褪去後的清醒都如同剛從冰窖裡爬出,渾身骨頭痠痛發僵,非得咬牙獨自蜷縮一小時才能勉強緩過勁來。而這一次睜開眼,四肢百骸卻泛著融融的溫熱。
視野裡映出西閣昏黃的燈火,對面的少年靠坐在椅中,臉色因消耗過大而透著蒼白,正靜靜地看著她。她的身上,正披著他的外袍。
記憶瞬間湧上心頭,姜洛霜霍然坐起身,嗓音乾澀發啞:你看見了。
今晚的事,誰都不能說。她死死盯著林熠,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狼狽的戒備,林熠,我警告你——
寒髓之毒。林熠平靜地打斷了她的話,深入骨髓,遇激則發,發作的間歇越來越短。我猜姜家上下知道此事的人,絕不會超過三個。
姜洛霜的呼吸猛地一滯。
你大可放心。林熠看著她,我絕不會向外人透露半個字。原因很簡單,說出去對我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給你招來天大的麻煩。我不做這種虧本的買賣。
這番聽起來近乎功利的解釋,落在耳中卻比任何賭咒發誓都更讓人心安。
姜洛霜緊繃的肩膀一點點鬆弛下來,良久,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嫡脈遺傳,每一代必有一人遭劫。上一位……是我的祖姑母,她沒能活過二十五歲。世家大族的規矩就是這麼冷酷,有價值的是家族明珠,沒有價值的,就只能淪為聯姻的籌碼。
說到這裡,她抬眸望向林熠:你為什麼幫我?裝作沒看見抽身離開,才是最穩妥的做法。
林熠想了想,答得極為隨常:人倒在面前,總不能大步邁過去當看不見。
沒有冠冕堂皇的說辭,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起伏,卻讓姜洛霜長久地沉默下去。她垂下眼簾,沒有再開口反駁。
剛才渡入你體內的雷力,感覺如何?林熠換了話題。
姜洛霜低聲道:……暖。這十六年來,沒有任何靈藥能讓寒氣退成這般模樣,無論是聖泉還是冰髓丹都不行。
記住這股暖意。林熠站起身,將整理好的筆記推到她面前,下次發作前,若是察覺到體溫驟降、指尖發僵或是心口發悶的徵兆,別鎖門,別硬抗。來找我。
姜洛霜抱著筆記怔怔出神,半晌才低聲開口:三日後是族內考校。往年在這個節骨眼發作,我都得硬撐著打完。她低頭看了看腕間已然褪到腕骨之下的冰藍紋路,今年……應該能撐過去。
不是撐。林熠收攏桌上的典籍,淡淡糾正道,是去贏。考校那天,把你那一套冰環連陣,乾脆利落地打出來。
姜洛霜微微一怔,嘴角浮現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目送姜洛霜離去後,林熠在西閣多留了片刻。
他將凍裂的茶杯悄悄收進囊中,免得明日引來管理員起疑;桌面與書架殘留的白霜,也用掌心殘存的微溫雷息一一化去拭乾。做完這一切,他靠在窗欞邊長舒了一口氣。
替人保守秘密這種事他早已習慣。第二系、伴生源核、暗雷的身份、小可的白光,如今身上不過是又多添了一道冰藍色的牽扯。
夜色深沉,月光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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