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聲源越近,暗雷前行的動作便壓得越慢。
他將重力操控施展到了極其精微的地步:腳底托起一層薄如蟬翼的微弱斥力,整個人懸空半寸貼著水面無聲滑行。踏水聲、腳步聲乃至衣料摩擦的細響被盡數撫平,周身氣流凝聚不散,連吞吐的呼吸都被壓制得猶如古井深潭。一道會移動的陰影,在地底深處比真正的影子還要安靜。
越往深處潛行,那股帶著誘惑的甜膩意念就糾纏得越發兇猛。先前尚且隔著一刻鐘才浮現一次,此刻幾乎每隔數息便黏稠地撲向靈臺,宛如溫水漫過下頜與口鼻。精神世界中的神聖雷海轟鳴震顫不斷,擊碎侵蝕的間歇越來越短。
暗雷在心底默默定下一條鐵律:倘若雷海的震顫連成一片、再無迴轉餘地,無論眼前探查到了何種地步,必須立刻抽身遁走。
蠱惑這種陰損手段,最怕的就是身陷其中卻不自知。而他保持著絕對的清醒,冷靜地數著雷海反震的次數,第四十一次。只要神智尚且清明,心境就依然掌控在自己手中。
低沉的誦經聲漸漸清晰可聞。轉過最後一道狹窄的拐角,前方的黑暗深處終於透出了微光——並非尋常燈燭的暖黃,而是一種濃稠渾濁的暗紅色血芒,宛如凝固的鮮血透出幽光。
暗雷緊貼著溼滑斑駁的渠壁陰影,將視線一寸寸向前探出。
一座龐大的地下暗廳赫然映入眼簾。
這裡原本應當是舊排水網路的中樞泵室,穹頂高逾五丈,數根粗壯的盤龍石柱環抱而立。而在血色光芒的籠罩下,整座泵室已被徹底改造為一座森然詭異的血祭神殿。
數十名身披深灰長袍的人影分作三圈,面朝正中央恭敬跪坐,寬大的兜帽深深低垂,遮擋住了面容。那陣低沉齊整、宛如幾十具傀儡共用同一副嗓子的誦經低語,正是從這些人的喉嚨深處持續發出。
暗雷的目光自那些灰袍身影上一一掠過,眼眸深處的冷意更甚幾分。
寬大的袍服能遮擋面容,卻遮不住日常留下的痕跡:最外圈有人袍角下露著碼頭苦力常穿的草編涼鞋,腳跟上結著粗糙的厚繭;有人的指掌間佈滿了刮剝魚鱗留下的陳舊劃痕;甚至還有一副格外瘦削單薄的骨架,單薄得幾乎撐不起寬大的袍衫。
這些人並非從城外潛伏進來的死士,而是這片港城裡土生土長的普通平民——碼頭扛活的苦力、魚市擺攤的小販、深巷裡討生活的小民。邪術最致命的誘餌,往往正是窮苦人心裡積壓的絕望。
他們環繞拱衛的中央,是一座十丈方圓的巨大血祭法陣。
整座泵室的青石地面被當作陣盤,暗紅色的繁複紋路如蛛網般層層鋪開。那些刻槽中的暗紅液體並非死物,而是宛如活人血管中的鮮血一般,伴隨著誦經的節律有規律地搏動流淌。
血氣的來源讓暗雷瞳孔驟然收緊。
七八道猩紅的細流正從四面八方的渠道縫隙中緩緩匯聚而來,每一道流淌的路徑他都無比熟悉,正是他一路走來勘驗過的岔口與閘室——二十三名失蹤平民與獵人屍骸體內的殘存精血,正被源源不斷地抽取輸送至此。
法陣核心的祭壇上,堆疊著一座由黑色骨符壘成的小山,山頂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暗紅血珠,緩緩旋動。每當一縷精純血髓匯入,血珠便壯大一分,表面浮現的暗青紋路也隨之清晰一層。
那些紋理,與廢墟狼王顱骨內的骨符同源同種。
荒野狼群的突襲、骨符的操控、舊渠的連環失蹤,所有的線索在此刻徹底咬合閉環。然而眼下這座十丈法陣工藝粗糙駁雜,處處透著臨時拼湊的倉促感,分明只是一處用於驗證功效的試驗品。
僅僅是一座試驗陣,便吞噬了整整二十三條鮮活的性命。
祭壇前方,一道高大的人影緩緩站起身來。
那人比尋常灰袍高出近一個頭,袍色深黑如墨。他抬手撫過半空中的暗紅血珠,側過臉頰的剎那,藉著血光,暗雷看清了他的面龐——皮膚呈病態的灰白,顴骨至頸側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灰褐鱗紋,一雙眸子呈現出冰冷森然的慘綠豎瞳。
屬於二階強者的渾厚氣息,毫不掩飾地瀰漫在整個暗廳之中。
灰蛇。獵人協會通緝榜上懸賞了整整三年的兇徒,揹負著十七樁血案,原來一直悄無聲息地藏身在這片地底死角。
灰蛇自袖中拈出一枚骨符貼在唇邊,隨著符文泛起微芒,一個沙啞陰沉的嗓音自符中幽幽傳出:
執事大人。灰蛇的聲音帶著刺耳的嘶嘶聲,試陣已成。二十三份柴薪,煉出精髓四鬥七,血珠凝形穩固。依照眼下的比例,主陣開啟所需的消耗已然測算齊備。
符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後吐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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