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老是被一頂青布小轎悄悄請進青石巷的。
出診費二百,封口費五百。老爺子起初吹鬍子瞪眼,嫌少年小題大做:老夫行醫五十年,什麼時候賣過病人的嘴!
可等林熠把那隻白玉淨瓶往八仙桌上一擺,老人眉毛猛地一跳,到嘴邊的訓斥硬生生嚥了回去。
凝魂露。他捻著銀針挑開瓶塞,就著燈光細看又嗅了嗅,神色鄭重起來,足色的南嶺古靈泉……小子,這東西什麼身價,你心裡有數?
有數。林熠神色沉靜,藥是乾淨錢換來的,怎麼換的是我的事。先生,您只管告訴我這藥該怎麼用。
溫老盯著這少年看了半晌,長嘆一聲,不再多問:三滴,分三月。一月一滴,間隔須滿,溫水化服,服後靜臥一日。頭一滴固表,第二滴填裡,第三滴封頂。急不得,貪不得,一次多服,虛不受補反而傷了根本。
真正難過的一關,反倒是小可這邊。
這個值多少錢?小丫頭盯著那隻貴氣逼人的白玉淨瓶,大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哥,老實交代。
林熠神色自若地寬慰道:沒花錢,協會一個姓沈的朋友欠我人情,拿藥抵的。
姓沈的?小丫頭拖長了調子,把我記下了寫在臉上,這才捧起藥碗。溫水化開一滴凝魂露,乳白光暈在碗裡輕輕打旋,湊近了聞,有股清淡的甜香。是甜的誒。她抿了一小口,眼睛亮了起來,像化開的糖,甜得很。
甜就多喝點。林熠笑著替她把額前的碎髮別到耳後。小丫頭雙手捧著溫熱的瓷碗,小口小口咕嘟咕嘟喝了個底朝天。
當夜,依著溫老擇定的時間。蘇小可把藥喝得乾乾淨淨,被哥哥按著躺好。溫老在床邊坐鎮,搭上她的腕子凝神感應。
半小時後,小丫頭的呼吸漸漸深沉平穩,眉心那縷時隱時現的瑩白光點,像被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攏住,光暈收斂凝實,緩緩沉入識海深處,不再明滅不定。
溫老搭著她的脈搏,眉頭從緊鎖到舒展,渾濁的老眼越睜越大:穩了……魂息穩了!先前像風中的殘燭,晃得老夫都不敢重按。現在是罩進了厚實的燈籠裡,虛浮之象去了七成。好藥,當真是難得的好藥!
他收回手,長出一口濁氣,抹了抹額頭並不存在的汗水,小心翼翼用細軟絲布將銀針擦拭乾淨收進藥囊:五十年了,老夫頭一回親手經辦這個層級的奇珍。值,太值了。
林熠立在床尾,緊繃了數月的肩頭終於鬆緩下來。
那一夜小可睡得又沉又香,沒有低燒夢囈。第二天一早她頂著亂糟糟的頭髮爬起來,中氣十足地喊餓,一口氣喝了兩大碗熱粥。
三天後,溫老依約複診。
搭完脈象,老人把林熠叫到院子裡,站在那株光禿禿的老棗樹底下,北風吹得乾枯枝椏嗚嗚作響。老人收攏了厚棉袍的袖口,壓低了嗓門:小子,說正題。藥效很好,但你得聽明白,好在哪,止在哪。
這丫頭的癥結老夫先前說過,不是病。這些天老夫翻遍了早年留存的古籍醫案,如今可以給你一句準話。溫老神色極其嚴肅,她這叫魂格過大,身軀難載。
尋常人的魂魄,是一盞油燈裝在一間泥屋裡,正正好好。她的魂魄卻是一片汪洋海潮,硬生生塞進了一間窄小的茅屋。屋子撐不住,就漏,就晃,就是你瞧見的暈厥、低燒與夢囈。
凝魂露乾的活計,是把這茅屋的四壁砌厚一層。溫老的手指敲了敲土牆,三滴服完,這間屋子能安穩撐上幾年,尋常的感應測靈都不礙事了。
但是——老人頓住話頭,看著林熠一字一句道,屋子再厚,也終究只是茅屋。那片海潮還在不斷滋長。要徹底治本只有一條路:不是砌牆,而是擴屋,以傳說中的養魂聖藥重塑魂宮,讓骨肉身軀真正配得上這片汪洋。那就絕非凝魂露這個層級所能比擬的了。
什麼層級?林熠急促追問。
養魂聖藥。溫老吐出四個字,隨即苦笑著搖頭,古籍上留過名字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根本無處採買。而且光有聖藥不成,還得有頂尖大能親自出手調理,差一絲火候,魂宮塌陷,人當場就沒了。
林熠的心緩緩下沉,隨即重新咬緊牙關:聖手,哪裡能尋到?
溫老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老夫年輕時在帝都行醫,聽過一個名號。藥道通神,脾氣古怪,五十年前就閉門謝客,尋遍龍京也未必找得到蹤跡。真名諱老夫不敢亂講,杏林同行提起,只尊稱一聲。若這世上還有人能給你妹妹擴那間屋子,唯有帝都的那位老前輩了。
帝都,龍京。林熠在心頭將這兩個詞牢牢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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