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老夫要千萬囑咐你的:覺醒是自身魂魄與魔法印記的共鳴引動。尋常孩子是一盞燈點一根燈芯,四平八穩。她識海里是一片汪洋海潮,海潮一旦跟著劇烈共鳴起來……
溫老搖了搖頭:凝魂露砌起的厚牆能撐住平日起居,撐不撐得住覺醒那一剎那的狂瀾,老夫不敢打包票。記死了,在她覺醒之前,必須把身子骨調理妥當,最好是已經找到了藥翁重塑了魂宮。
九個月。林熠在心底劃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紅線:明年九月之前,必須趕赴龍京找到藥翁。
送溫老出門前,他問出了心底藏了許久的疑惑:先生,這等奇異魂格,難道是天生的?
溫老思忖片刻道:天生,也不全算天生。史載有此魂格者寥寥無幾,要麼出身傳承千年的古老大族,要麼就是所謂生來被古老存在選中的聖體。老夫多嘴問一句,這丫頭是你父母收養的,她親生爹孃是什麼來路?
林熠搖頭道:晚輩不知。那是十五年前的舊事。父母從荒野任務歸來,懷裡多了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女嬰,只說是荒野遺孤。再多的隱秘父母從未提及,如今也無處打聽了。
八年前,父母失蹤在荒野魔潮深處;十五年前,妹妹來自荒野深處的任務。兩樁跨越七年的舊事擺在一起,林熠只覺得中間籠罩著重重迷霧。
溫老登上青布小轎,臨行前掀簾叮囑道:小子,老夫最後贈你八個字:財不露白,魂不示人。
晚飯桌上,小可忽然捧著瓷碗小聲問道:哥,龍京離咱們這兒遠嗎?
三千里路。乘魔導列車,要走兩天一夜。林熠答道。
哦……小丫頭扒了口飯,假裝漫不經心地打聽,那龍京的大夫,是不是天底下頂厲害的?
林熠夾菜的手指微微停頓了半息:大概是吧。
小可低下頭扒飯,沒再多問,耳朵尖卻悄悄泛起了一抹紅暈。
夜深人靜,林熠替小可整理書包備妥明日復課的行裝。翻動夾層時,一冊折了角的小本子滑落出來,正是魔法預科的志願登記表。第一志願那一欄,原本用鉛筆寫的本地中專已被橡皮擦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工整端正的鋼筆小字:龍京魔導學府。
而在下方的志願緣由一欄,那行稚嫩的話語讓林熠的呼吸瞬間凝滯——
聽人講帝都有很厲害的大夫。我想去帝都治好身子,這樣哥哥就不用每晚坐在床邊守著我了。他以為我睡著了不知道。
林熠捏著那薄薄的冊頁,在昏黃的燈下佇立了許久,心頭酸澀翻湧。
原來這個十五歲的丫頭什麼都明白。她知道自己身子有異樣,知道哥哥手裡的銀錢來得不易,知道那些深夜裡的默默守候。她只是懂事地假裝懵懂,將所有感激都藏在那個單薄的小賬本里,然後悄悄把前程定在了三千里外的帝都。
他將志願冊原樣合攏放回夾層,折角分毫不差,仰頭輕輕吐出一口氣。彼此都在替對方撐著一片天,這樣的一家人,任誰也休想打破。既然如此,龍京便非去不可。藥翁在那裡,學府在那裡,妹妹的生路就在那裡。
出門倒水洗漱時,異樣的感覺再度襲來。
巷口老槐樹的陰影比昨夜深沉了一分。林熠拎著木桶腳步平穩,重力感知的邊緣清晰映照出一個極力隱匿的身影,呼吸綿長,氣息壓得極低。身手比陸府護院高出十倍不止。
這是第三夜了,對方在巷口老趙的眼皮底下連蹲三夜而未被察覺,顯然是個精通潛行的老手。
有盯梢的暗樁盯上青石巷了。
林熠不慌不忙地倒完水,關門,落閂,熄燈,一如過去八年的每個夜晚。在濃黑如墨的夜色中,他靠著門板,眼神逐漸冰冷如霜。打草驚蛇乃是下策,唯有引蛇出洞方能斬草除根。
第二日清晨,他藉故結清銀錢讓老趙撤了茶攤。
而在當夜,青石巷小院的屋簷、牆角與水缸邊緣,一層肉眼難辨的重力絆網悄然鋪展,嚴陣以待。
獵物若敢踏入,那便來吧。
網,已經徹底布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