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巡防營遞交的那份回報,教派表面收錄歸檔,卻終究未能抹去第一行的兇險。名錄可以隨手勾銷三十六行,唯獨這排在首位的第一行,教派頭領要在決戰前親自複核。
蝕心師的低語愈發渙散空洞:大人說……火種者,乃是神之遺燼……自虛空墜落天火,藏於肉體凡胎……凡人得之,如朽木內藏星火……取而煉之,可踞神之階……教中尋了三十年……北郡尋過,滄海又尋……今夜我親眼見到了海……名冊首頁是海,名錄第一行是火……一門兩件奇寶……火在門外看門,海在屋裡熟睡……大人若是知道真相,定會大笑……
火種與容器,教派究竟要用來做什麼?
開陣……鬼門至潮,血陣方成……潮起三刻海眼開啟,萬薪燃盡……蝕心師聲音忽而拔高,旋即轉為微弱遊絲,容器盛潮……火種引天……助大人登臨神階……拿這一城生靈……作賀……
後半段言語已然顛三倒四。溫老凝視著他飄搖欲滅的氣色,肅容擺手示意到此為止。
沈傾城並未立刻扣攏玉板。她凝視著椅上面如金紙的犯人,問出了清單之外的最後一個問題:九年前,北郡。
蝕心師身形微微一滯,渾濁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追憶:北郡……那幫老前輩的手筆……可惜那一爐生生煉廢了……大陣未成,薪柴先散……負責押陣的幾位大執事,回去盡數領了重罰……
沈傾城追問押陣之人都有誰,蝕心師斷斷續續地說名諱不敢直言,只知其中一人如今已是座前紅人,煉廢了北郡那一爐的人,又被派來照看滄海這一爐,在大人眼裡這便叫戴罪立功。
餘音消散,犯人徹底陷入重度昏迷。
沈傾城維持著執筆的姿勢僵在案前,手背青筋微凸。九年前覆滅霧隱小隊七條性命的那口爐,燒爐的人不僅活著,甚至擢升為教中權柄極重的高層,此刻正隱匿在滄海城的地底冷眼觀火。
黑袍下的手自桌沿下方探出,極輕地碰了碰她的手肘。沈傾城長長吐出一口寒氣,強行壓下眼底翻湧的戾氣,合上玉板吩咐心腹將這一條單獨立卷。
走出地牢,走廊裡的冷白燈火照亮了二人沉重的面色。
沈傾城將玉板鎖入鐵匣,疲憊地按了按眉心,直言所謂神之遺燼全是一套蠱惑人心的瘋話,三十年前北郡卷宗裡便記載過一模一樣的辭藻,當務之急唯有在大潮來臨之前把人保住。
身側的黑袍少年並未搭腔。面具之下,林熠心中卻如驚濤駭浪翻江倒海。
妖言囈語?他何嘗不想像沈傾城那樣將九年來的瘋話隨手歸檔。可過往種種詭譎線索在這一瞬驟然串聯:覺醒大典上穿透三重結界的虛空注視、暗渠骨符與體內兩顆黑色源核的共鳴、每次突破時他拼命壓平的那圈漣漪,以及那兩顆吞下了十幾萬塊錢的源晶依舊深不見底的黑色核心!
虛空墜火,藏於人身;凡人得之,如朽木藏星。
倘若這根本不是瘋言瘋語,倘若教派苦苦尋覓的所謂,真真切切就寄宿在自己的胸膛之中?
蝕心師口中容器盛潮、火種引天,若小可是那片無垠深海,自己便是那引動天威的火種,那麼教派多年謀劃、屠戮萬人的森羅大網,其真正的焦點自始至終都在青石巷那一座簡陋的小院內!三十年經營,萬人薪柴,兜兜轉轉,刀尖終究朝著他家的門。
林熠周身泛起徹骨寒意。他沒有向身旁的女子吐露半字,在徹底洞悉體內秘密之前,保持絕對緘默才是唯一的生路。
拂曉前夕,一份加急密報送抵裁決司公廨。
裴肅在昏暗的燭火下審閱卷宗,玄黑官袍襯得面色嚴峻無比。密報上寫得分明:容器冊親取,火種名錄親核,潮起三刻大陣方成。他提筆在決賽佈防文書上將安保等級由二等勾銷、改判一等,隨後抽出一張六百里加急公函,第三次上書郡府,催批一級戒嚴與三階戰力馳援。
落筆沉吟良久,這位素以嚴守律法著稱的冷麵長官抽回卷宗,在末尾添上一行硃批小字:決賽之日觀眾四萬。若郡府批文未至,本司請以司印便宜行事。章程如堤,堤是用來攔洪水的,不是用來攔救命之人的。
天亮之後,這份總案會抄送協會與城防營。三十年前老城官署文書未下而災厄已至的舊事,裴肅案頭的卷宗裡也有一份,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正在跟一份三十年前的公文賽跑。
清晨的協會密報室內,沈傾城屏退眾人,唯獨留下了黑袍獵人。
貼身鐵匣緩緩開啟,那枚繳獲的聯絡骨符靜置在黑色絲絨上,符紋溫熱泛著幽光,遠端的教派暗線顯然仍在靜待骨鈴堂主的迴音。
沈傾城指尖緩緩摩挲著骨符的紋路,抬眸望向少年,唇角泛起冷冽笑意:名錄三十七人勾銷其三十六,容器名冊批了親取。骨鈴尚未覆命,教裡等的是他的親筆回報。敢不敢隨我一起,替蝕心堂把這份差事好好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