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是從頭頂那聲震耳欲聾的轟鳴驟然爆發的。
兩側險峻的高坡同時崩塌,預先鬆動的萬斤滾石裹挾著漫天黃塵傾瀉而下,轉瞬間便將亂石灘後的退路死死封堵,堆疊成一道數丈高的厚重石牆。沉悶的撞擊聲在幽谷間迴盪不絕,碎石如暴雨般四散迸濺,腳下堅硬的岩層都在劇烈震顫,空氣中剎那間瀰漫開嗆人的土腥與碎石的焦味。
簍口,被徹底扎死了。
緊接著,古道兩側的崖壁石縫中,一道道暗紅色的符光接連亮起。三重封阻符陣同時被激發,血色光幕宛如斬馬巨刃,自半空悍然斬落,將狹長的古道生生切作三截。
光幕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與陰煞之氣,狂暴的禁制之力瞬間割斷了各處聯絡。明隊二十一人的陣型被當場割裂:鐵叔率領鐵刃隊卡在前段臺地,禿鷹小隊被阻在中段巖坎,而緝查骨幹則被斷在後段絕地,首尾難以相顧。
各隊抱團!背靠崖根!鐵叔暴喝出聲,手中厚背重刀橫在身前,按第二條底線,只守不追!
話音未落,崖壁縫隙中黑壓壓的人影已如決堤蟻群般滑墜而下。五十,一百,兩百!
那是一群服下血珠髓的狂徒死士,頸側黑紋在夜色中泛著森冷幽光,雙眼猩紅如血,撲殺上來全無章法卻悍不畏死。中箭者不退,斷骨者不倒,前排屍首剛撲地,後排便踩著同伴背脊瘋狂湧上。血珠髓將他們的痛覺與恐懼徹底焚盡,只餘下嗜血的嘶吼迴盪在深峽之中。
崖頂之上,暗雷隔著面具冷冷注視著這群失去理智的人偶。他在人群中辨認出了熟悉的破舊草鞋與魚市膠靴,全是被教派收割了性命的底層苦力。這座城最底層的人,被那滴甜膩的髓收走了痛覺、怕死與名字。每一刀斬落,都是在替幕後主使清掃痕跡。今夜死在這條峽裡的每一個冤魂,他都會原原本本記在教派的賬頭上。
兩百餘名死士,兩名執事級副手,三重符陣,兩手滾石。這絕非尋常的截擊陣仗,而是徹頭徹尾的殲滅殺局。
銜燭壓根沒打算演。沈傾城伏在崖沿,銀牙咬得咯咯作響,美眸中殺意如霜,他要將進峽的每一個人,都留在這兒。
古道前段,搏殺瞬間陷入白熱化。
鐵刃隊背靠塌方臺地結成堅固盾牆。老趙的雙臂青筋暴起,死死頂住塔盾,任憑死士狂暴撞擊,發出陣陣沉悶如雷的金鐵巨響;石磨雙斧輪轉,斧刃崩卷便換作沉重斧背兇狠砸落,砸得骨骼碎裂聲不絕於耳,血水混合著泥灰將皮甲澆得透溼;細雨的長弓連珠齊發,麻毒對服髓狂徒收效甚微,她便專挑敵人的膝彎與腳踝射穿,射斷一條腿,盾前便少一分衝擊。
二柱死死釘在鐵叔刀後三步之處,短矛穿梭,少年的手已不見絲毫慌亂,每一次出矛都精準刺入敵人咽喉,與狂暴的死士以命相搏。
中段處,禿鷹小隊依託天然巖坎扼守險要,短槍快如鬼魅,專挑敵人攀坎懸空的剎那刺出:一波三十,間隔五息!都省著點力氣防守,後頭還有大股!小隊成員背靠巖壁互為犄角,精鋼槍尖挑飛一道道狂暴撲來的身影,死死卡住狹窄的巖道缺口。腳下的碎石被鮮血浸透,踩上去黏膩刺滑,卻無人後撤半步。
最兇險的當屬後段的緝查骨幹。六人被兩道符陣光幕死死夾在中間,地勢平坦無險可守。帶隊的老緝查銅哨將六人結成背貼背的環陣,長刀向外,每人只守正前一尺之地:都想想沈長官平日裡發餉的樣子!撐到訊號升空,一個都不許躺下!
刀光過處,鮮血飛濺,六人硬是在屍堆裡鑄起了一座血肉壁壘,幾名年輕隊員咬碎了牙關,刀口捲了刃便用精鐵刀背硬砸,任憑狂徒如何瘋狂撲擊,陣型始終不散。
三段戰場,三口滾燙的油鍋,都在沸騰,卻都死死撐著沒翻。
鐵叔一面揮刀劈飛衝上盾牆的狂徒,一面在心頭過著那三條底線。第一條守住了,臺地背崖;第二條守著,只守不追;至於第三條預埋在石縫中的遁地符,還未到動用的絕境。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掀開後門。後門一掀,這場戲便白演了。
老獵戶的後頸汗毛倒豎,這種規模的伏殺,主持大局之人尚未露面。
彷彿是在印證他的直覺,一線天頂端的崖口處,兩盞幽綠的微光緩緩亮起。
那不是燈火,而是一雙冰冷刺骨的眼睛。
高瘦的兜帽身影自崖口踏步而出,立在封口陣的光幕上方居高臨下俯瞰著整條古道,語氣輕若嘆息:獵殺者協會……區區二十一個人,就敢來截教中的寶。是勇,還是蠢呢。
古道前段,鐵叔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揚聲回罵:是買賣!你家的寶掛了懸賞,老子來結賬!
結賬。兜帽下傳來一聲嘶啞的輕笑,好。那本座,與諸位算一算九年前的舊事。
男子緩緩掀開兜帽,露出一張灰白乾枯的面容。顴骨至頸側佈滿細密的鱗片紋路,一雙豎瞳幽綠陰森:陣前堂,銜燭。
他隨手朝峽中一揮。古道深處,那支且戰且退的運寶隊驟然停下,騾車上的黑鐵匣被灰袍當眾掀開。匣中空空如也,唯有一張黃紙,紙上一個墨字: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