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走錯。暗雷語氣平和篤定,走錯的是暗處偷襲的敵人,這不怪你。
二柱咧嘴想要笑,卻牽動了胸腔傷口咳喘連連。一旁的鐵叔抬手輕拍徒弟的腦門,粗聲罵道:大夫交代少吱聲!
罵完,老獵人轉過身面對暗雷,悶聲道:藥錢撫卹專項組全包了,不用你墊付。俺就一句話,家宴。俺閨女問過三回了,等大比打完、二柱能下地,咱們痛痛快快擺一桌。你再推脫,俺就把酒肉直接搬到協會櫃檯上去擺席。
老獵人說著瞪起牛眼,按住腰間刀柄。靠窗打盹的半仙睜開眼縫:安心,命籤是折而不斷,躺一個月比先前更結實。算命先生瞄了眼卦籤,悄無聲息地收回袖中。
斗篷下傳出一聲輕笑:說定了,到時候一定去。
同一時間,緝查司偏廳。
陸府大管家垂手立在公案前,額角帶汗。
沈傾城翹著長腿斜倚在公案後,指尖翻看著泛黃的卷宗,慢條斯理道:託了三路門道,遞了兩回重金,處心積慮想探協會的匿名密檔。陸總管,這是第幾次了?
緝查官明鑑,我只是一時糊塗……
血契密檔是協會立身之本,誰碰誰受反噬。你查不透內情,便在暗處收買眼線,偏偏買到了我專項組頭上。沈傾城合上卷宗,眼神冷若寒霜,暗雷身負冬至要案,從今日起,誰敢私自打探他的來路,按妨害專案論處,名字直接報送裁決司名冊。回去轉告你家主子,擂臺上丟掉的威風,自己憑本事去掙,亂伸的手爪子,公門替他剁。
大管家躬身告退,跨出門檻時衣背早已溼透。
午後的大競技場座無虛席。
小組賽第五輪,林熠對陣港城二中的二號種子馮廣。場邊巨大的記分木牌上,林熠已然斬獲四連勝:頭兩輪的六息與四息速勝,初十白日的凌厲克敵,以及初十一對手傷退撿來的輪空。對面這位土系,在第三輪硬生生耗盡了臨海軍校首席聶驚瀾的刀氣,爆冷取勝。
銅鑼驟響。馮廣架起雙重厚重鐵盾,沉腰蓄力,如同一堵沉重冰冷的厚壁步步前壓。
林熠動了。金芒在腳底驟然炸開,身形斜掠而出。落地剎那,左腿舊傷如針扎般刺痛,他順勢藉著側滑卸去重心不穩的破綻,在外人看來只是一記瀟灑飄逸的弧線變向。不能硬拼身法,亦不能陷入纏鬥消耗,唯有拼算路。
接下來的半小時裡,擂臺上呈現出極為奇特的一幕:林熠的雷芒從未正面硬撼重盾,而是精巧地轟擊在馮廣的腳邊、盾牌邊緣與移動重心上,逼得對手不斷調整朝向變陣。而他自己,始終停留在方圓數步之內。
馮廣久攻不下,猛然將雙盾重重插入地面青石。土黃色的法陣紋路順著地面蔓延,林熠腳下的青磚驟然碎裂,三道尖銳的石刺破土而出。
電光掠過時,林熠未退反進,身形原地拔起半尺,一道金芒筆直下貫擊碎石刺根基,藉著反震餘勁輕巧橫移落定,姿態從容利落。看臺上爆發出陣陣喝彩,只當他是藝高人膽大,無人能數清這半尺騰挪裡他掌心滲出了多少冷汗。
唯有選手席上的姜洛霜微微蹙起秀眉。她看得真切,少年並非託大,而是在極力掩飾腿傷,每次騰挪只用半步,落地的永遠是右足。
第七次轉動盾牌時,馮廣的雙盾之間終於露出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早有準備的金芒穿隙而入,精準轟擊在對手的腕甲之上。脆響聲中,半面重盾脫手飛出,裁判的旗幟當即落下。
林熠!五連勝!
歡呼聲裡,林熠朝四方點頭,步子邁得很穩,沒人看出那條左腿在發抖。
退場通道內,姜洛霜靜靜佇立,遞過來一隻白瓷藥瓶。
活絡膏?林熠接過來笑了笑,這維護費漲得未免太勤了些。
姜洛霜沒有接話,冰藍色的眼眸沉靜如水:你的碼頭,風浪很大。言罷,少女轉身離去,裙裾掠過光斑,沒有回頭。林熠握著微涼的藥瓶駐足良久,她從不刨根問底,只是默默將傷藥一次次遞到手中。
入夜,城郊舊窟。石壁上燭影搖晃,一隻乾瘦的手撫過法諭,停在兩字上。
堂主,銜燭執事隕落,各處風聲吃緊,是否暫緩行事……
暫緩?主事者幽幽冷笑,正因折損了人手,才更需速戰速決。大潮起伏之前,名冊上的這一筆必須湊齊。收官夜全城的視線都在大比擂臺上,傳令下去,準時動手。殘卷在燭火中化作灰燼,陰森的低語消散在暗夜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