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家宴,老獵人扳著粗糙的手指如數家珍:俺閨女的拿手菜,糖醋鱸魚、醬肘子,還有海蠣子燜豆腐。那丫頭唸書是好手,燒菜也是好手,隨她孃的脾氣,你到時少誇兩句多吃兩碗,她就高興。半仙出卦籤擇個吉日,啞姑打酒,禿鷹幾個全叫上。三十年了,俺們這一行圖的就是活著回來的人湊一桌。這頓酒席欠了快兩個月,說什麼也得擺得像樣點。
暗雷坐在榻邊聽著,沒出聲打斷。窗外暖陽傾瀉,驅散了病房藥氣。他認真地想那桌酒席的滋味與碰碗的聲音。大比落幕,二柱康復,快了。說定了,到時候一定去。暗雷應諾。
下午,雲霄高中西閣。
例會的粗茶依舊是姜洛霜帶來的陳年老梗。下週論辯取消。少女開門見山,決賽前皆無分心餘地。你欠的那幾場,決賽後連本帶利一場都跑不了。
林熠端杯算了算:利滾利算下來,我大概欠了你半個學期的辯論。
是四場整加一次補充陳述,我記了賬的。姜洛霜糾正得一絲不苟。提及她所在小組戰況,少女語氣平淡如水,直言並無值得覆盤的對手。
收官夜。姜洛霜淺抿粗茶忽然道,聶驚瀾的刀浪看似在正前方,真正殺招藏在第二重與第三重浪潮交錯的空隙裡。馮廣能贏他,不是盾硬,是捨得用整面盾吃下第一重刀浪。
林熠微詫:你特意替我覆盤對手?
我替辯論對手做資格審查。姜洛霜面不改色,輸給旁人的人,沒資格欠我四場辯論。
言罷,少女低頭整理書卷,動作忽然一頓,垂眸問了句無關課業的私事:林熠,你最近……睡得好嗎?
閣樓內靜謐無聲,唯有窗外麻雀落在枯枝上叫了兩聲又飛走。
睡得好。林熠答道。
姜洛霜合攏書卷站起身,步履輕緩走向門邊,留下最後一句清冷叮囑:眼底的青黑不是這麼說的。藥膏用完了便直說。
放學鐘聲敲響,林熠隨著人潮步出校門。夕陽把青石巷染成暖橘色,修鞋匠敲打著最後幾枚鞋釘,王嬸挎著菜籃與貨郎講價,聲音洪亮,炊煙裊裊升起,一切如常。
唯有在踏入巷口前的一剎,林熠的腳步頓了半步。
雜貨鋪屋簷下的昏暗陰影裡,一抹灰色衣角一閃而逝,縮了回去。
林熠沒有追趕,餘光平靜掃過,仿若只是掠過一隻貓。打草只會驚蛇,佯裝不察才能讓毒蛇按部就班露出毒牙。他在心底飛速還原地形:灰影潛伏的死角,恰好望得見自家院門,卻避開了巷口巡防哨的視線。這絕非第一天踩點。
少年如常跨進巷弄,經過燈柱時與老趙點頭。藉著寒暄掩護,他聲音壓得極低:斜對面雜貨鋪的房簷,今天蹲過人。老趙爽朗大笑未變,眼神卻陡然一凜,手掌按在重盾邊緣:記下了,晚上給值房遞條子。
警符絆線緊貼牆根,銅哨擱在床頭,紅旗備在賽場。網已鋪就,靜候風起。
同一時刻,隔著三條街外的一處僻靜茶棚。
三名灰衣打扮的客商圍坐在粗木矮桌前,杯中茶水漸涼卻無人動口。為首那人乾瘦狹長,五指骨節突出,袖口露出一串細碎骨鈴,隨著手腕轉動輕晃,卻無半點聲響溢位。
巷口有暗哨,牆根有警符絆線,宅內還備了吹哨的章程。輔從低聲回報。
佈置得很用心。乾瘦堂主隔街遙望著巷深處透出的暖黃燈火,等不得了。今夜收官夜,全城的眼睛全釘在場子裡。錯過今宵,大潮起伏之前再沒這般絕佳機會。
巷口那個守關的老獵人呢?
乙級的老卒罷了,不必見血。見了血掛命案,大潮之前教中不惹麻煩。乾瘦堂主手腕輕翻,袖中骨鈴微顫,至於鄰里婦人的叫喊,隨他們吹喊。待到巡防趕至,我們早已走出三條街。
他緩緩站起身,放下三枚銅錢壓在茶碗底,最後望了眼那扇院門。
今晚,請小姑娘走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