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肅將徽記捏在指尖翻檢了一番,眉心微蹙:匿名者?
決賽當日,此人的具體防區究竟位於何處?
沈傾城頓了半息。這是整場推演最為兇險的一問。她神色自若地迎上執法官如鷹隼般的目光:不在任何一處。零號本就不佔常規陣位,他只出現在最需要他的地方。
裴肅盯著她看了三息,最終在文書上蓋印:準。但我提醒一句:不佔位,也意味著不受援。真出了事,沒有人會抽一兵一卒去救他。
他清楚。沈傾城答道。陰影之中,黑斗篷微微頷首。
這個安排真正的用處,只有兩個人知道。那是前一晚在安全屋裡定下的:決賽日正午,林熠要站在競技場中央的擂臺上,四萬人看著;而同一刻,暗雷必須能出現在任何一個出事的地方。一人分飾兩角,最怕的就是事後有人問一句那會兒你在哪兒。
而零號,天生沒有這個問題:不佔位,不列班,不受統轄。任何一刻問起來,答案永遠是同一句——他在需要他的地方。
議完了正事,氣氛鬆了一點。半仙從袖子裡摸出那把泛黃的卦籤,往沙盤邊一撒,眯著眼看了半晌,搖頭:籤象亂得跟團麻似的,像有人在底下拿棍子攪。
老趙瞪了他一眼:能不能吐兩句人話?
人話就是——半仙將卦籤一一收攏,甭管咱們把防線排得多周全,冬至那一天,邪祟絕不可能按咱們劃定的順序列陣來攻。
眾人默然。所有推演皆預設大潮自遠海湧來,先撞海堤,再滲渠網,最後波及城區。若是這個次序從一開始就徹底倒錯,防線便會瞬間大亂。
次序亂了也照打。沈傾城收起皮鞭,環視全場,防線不是給敵人排的,是給自己排的。有防線,人心裡有個準;沒防線,人一亂就全散了。我把數目給你們攤開:城防營三千是守堤的,出不了堤;緝查司與協會在冊能戰的,四百七十六人,其中夠得上二階的二十九個。三階——算上郡府兩位先遣,一共三個。守,守得住;反擊,不夠。所以主力那四十人,冬至前三日必須到。
細雨輕聲問了一句到不了呢,沈傾城沒有迴避:到不了,這四百七十六人,就得當四千人用。
一時間滿室寂靜。老趙低頭凝視著膝頭的玄鐵塔盾,石磨將背後的兩柄精鋼大斧卸在身前,細雨靜靜數著沙盤上插著的百餘面微縮旗幟。人手與大陣相比,薄弱得令人心頭髮顫。
頭兒。石磨忽然甕聲甕氣地開口,俺是個大老粗,算不明白這些。俺就問一句:冬至那天,咱們是守著城,還是守著家?
沈傾城微微一怔:這有何不同?
當然不同!鐵塔般的漢子咧嘴一笑,守城是差事,差事有幹完的時候;守家是拼命,拼命沒有。
沈傾城眼眶微熱,斬釘截鐵道:那咱們就守家!
石磨憨厚地應了一聲,將雙斧重新背在背上,再不多發一言。
散會前,裴肅整了整袍袖站起身。這位以章程為骨的執法官,說了一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我在裁決司十九年,批過的佈防案能裝三隻箱子。今夜這一份,是最險的一份。冬至那天,都活著覆盤。
沒有人應聲。可滿屋子的人,都聽見了。
人群散盡,唯獨鐵叔仍獨自駐足在沙盤前。老人的目光並未停留在競技場與海堤,而是死死定格在貫穿城西至城東海堤的那條隱蔽通道上。那條在沙盤上細若遊絲的路線,蜿蜒曲折地穿過老城區最密集的深巷。
鐵叔抽出刀鞘,在那條線上輕輕一點:這條道,十二里。全是窄巷,跑車跑不動,御風的也飛不快——巷子上頭全是晾衣繩和瓦簷。真到那天,場子裡出事,海堤上得有人往回趕;海堤破了,場子裡得有人往外衝。跑這條道的人,得是個不要命的。
沈傾城正在收拾沙盤上的令旗,聞言停下手中動作。
老獵人把刀鞘收回腰間,走到門口又停下,背對著她:頭兒,那個零號……他要是真跑這條道,你攔得住嗎?
沈傾城握緊了手中的令旗,神色複雜:攔不住。
那就好。鐵叔推門出去了,俺就怕攔得住的人,跑不動這十二里。
沉重的木門在身後徹底閉合。沈傾城久久凝視著手中那面微小的令旗,最終鄭重地將它重新插回了城西競技場的最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