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光還未透亮,城西大競技場的八處大門外早已排起了扎堆的長隊。
參賽選手走的是西側小門。查驗官坐在條桌後核對名冊,驗過學籍銅牌,再拿一枚藍瑩瑩的測靈水晶在身前仔細掃過一遍。按大聯賽規矩,入場魔具上限三階,夾帶者當場除名。輪到林熠時,水晶掃過胸口,光色平平。查驗官抬頭打量了他一眼:雲霄,林熠?
進吧。查驗官在名冊上劃了個紅勾,合上冊子時順口壓低聲音補了半句,今天全場坐滿了,好好打。
林熠點頭進門。貼身的暗袋裡,那枚黑鐵徽記隔著布料貼著心口,泛著微涼。全城只有一枚的東西,此刻安安靜靜躺在懷裡,他只盼著今天從頭到尾它都只是一塊尋常的生鐵。
門內甬廊盡頭,張大山正靠牆等著他。老教官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式教官服,胡茬颳得乾乾淨淨,大步走上前打量他一遍:睡了幾個小時?
兩個多。
夠用。張大山抬手在他肩頭拍了一記,力道沉實,給我記牢了,今天是一天三場,不是一場定輸贏。頭一場碰上孟千鈞,那孩子實誠,力氣大得出奇,跟他拼力氣就是腦子進水。
教官放心,我知道。
還有個事。老教官腳步放緩,聲音壓得極低,昨晚有人往門房遞帖子,拐彎抹角打聽你的傷勢。姓陸的早沒這膽子了,來路不正,我都讓門房撕了。今天場子里人多眼雜,打你的比賽,別的一概別管。
林熠看了看老教官那張緊繃的黑臉,抱拳道:多謝教官。
謝個屁,滾進去熱身!老教官笑罵著推了他一把。
主擂臺西側的候場長廊裡,十六個少年已經陸續到齊,八種顏色的校服混在同一條廊下,誰也不搭理誰。有人閉目養神調息,有人反覆擦拭魔具,還有人趴在廊柱邊往高處看臺上探頭,找自家師長的座位。
林熠找了根靠後的石柱倚著,閉上雙眼盤算體內的魔能池。昨夜合練消耗不小,好在睡了四個多小時,池子裡溫養回了九成半。今天的賬其實極簡單:一日三場,間隔不到四個小時,聚魔玉在校長手裡,賽間才能借用。第一場打孟千鈞,預算兩成魔能;第二場對陣臨江的土繫好手岑嶽,預算兩成;剩下的家底,全要留給午後那個白衣執劍的少年。馮廣的雙盾,聶驚瀾的重刀,都沒能逼出那個人的第二劍。省著花,這三個字他從八歲記賬記到現在,熟得刻進了骨子裡。
天亮透的時候,四萬個坐席早已坐得滿滿當當。彩旗順著外牆一路掛到穹頂,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哭鬧聲、各校助威方陣整齊的號子聲,混成了一鍋滾沸的開水。今日雖只是淘汰賽,門票三天前就售罄了,一天之內從十六強殺到半決賽的殘酷賽程,滄海城三十年裡還真沒見過。
在震耳的熱鬧底下,另外有一層東西。甲門內側站著的兩名查票場務站姿極正,腳下的靴子新得發亮;看臺第三層的欄杆旁,每隔三十步就坐著一個閒客,手裡的糖葫蘆從入場到現在一口都沒動。整整七十二處暗樁散在四周,林熠不知道具體位置,卻認得出那種眼神,他們不看擂臺,目光只在擁擠的人流裡來回梭巡。
再往高處望去,安保督位的高臺上,一身黑革戰甲的沈傾城抱臂而立,冷峻的目光從喧鬧的人海中掃過,掠過林熠身上時沒有絲毫停頓,像是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路人。林熠收回視線,各就各位,這場大戲算是開場了。
他邁出廊柱,抬頭打量主擂臺。擂臺高出地面九尺,方圓整整十丈,堅硬的青石臺面下埋著土系修復法陣,碎了便能自行彌合;臺緣籠著一圈淡藍色的護臺結界。臺側籤牌架上,十六枚木牌兩兩相對,最上方第一對赫然寫著:雲霄高中,林熠;港城二中,孟千鈞。
早上八點整,第一通沉悶的戰鼓從鼓樓上滾落下來,整座競技場跟著轟然震顫。唱名官的聲音藉著擴音法陣鋪滿全場:淘汰賽首戰,雲霄高中,林熠!對陣港城二中,孟千鈞!
歡呼聲浪轟然炸響,其中也夾雜著一片不算小的噓聲。收官夜那場棄賽四萬人都在場,官面說法是家中急病,信的人有一半,不信的也有一半,噓聲就從不信的那一半里來。
林熠踏上石階,面色平靜無波。由著他們去噓,今天只要打完三場,周遭的聲音自然會徹底換個調子。
對面石階上,孟千鈞大步踏了上來。深灰校服在他身上繃得像一層鼓皮,比林熠高出一個頭,肩寬腰粗,右手拎著一柄沉甸甸的八稜重錘。黑沉沉的錘頭少說兩百斤重,錘柄纏著舊麻繩,三階魔具,登記名喚作。
孟千鈞把大錘往檯面上一頓,青石嗡的一聲悶響。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林兄弟,我看過你的小組賽,你的雷,快。
林熠抱拳:孟兄的錘,也重。
那就當著大夥的面瞧瞧,是你的快先到,還是俺的重先砸實!
銅鑼聲清脆炸響。孟千鈞龐大的身軀猛地前衝,黑沉的大錘斜拖著狂掃而來,錘頭貼著青石臺面生生犁出一條白溝。
林熠向側後方輕盈飄開。凌厲的錘風從身前呼嘯掃過,扯得衣角獵獵作響,檯面上炸裂開來的碎石屑噼裡啪啦濺落,撞在護身雷芒上像一層急雨,好重的一股蠻力。
看臺上頓時爆出一片喝彩。孟千鈞一擊未中也不急躁,雙手換了個把位,腳下皮靴在青石臺面上重重碾了半圈。一抹渾厚的土黃色魔能順著小腿爬上腰背,下一錘呼嘯掄起,破空聲發悶如沉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