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的協會大值房,本該是一整夜裡最安寧的時間。
全城防務總動員的大會剛剛散去,文書房謄好的條陳墨跡已幹,前院披掛待命的馬隊也各自歸營歇息。值夜的軍官圍著通紅的炭火盆打熬精神,手裡握著火鉗撥弄炭灰,心裡暗自琢磨的還是明日正午的巔峰對決,他私下裡也跟著押了半個月的餉銀。
然而一道自西二哨加急送來的飛訊,瞬間將值房內的寧靜徹底擊碎。
值夜軍官拆開信筒一瞧,只見紙條上是一行倉促凌亂的急字:凌晨兩點半,西南極遠處似聞骨哨,三短一長,僅有一遍。夜風呼嘯,哨音微弱,其後再無聲息。守哨官兵奉嚴令未敢擅離哨位。
三短一長。
值班房裡熄滅的油燈,被值守人員一盞接一盞急促挑亮。
沈傾城趕到值房時,黑色斗篷的衣角上還沾著深重的夜露。她將飛訊前前後後細細看了兩遍,開口下的第一道軍令便是喚醒裴肅,緊接著便下令傳令兵速去青石巷將特勤零號請來。
傳令兵愣了半息,低聲請示道:沈首席,零號特勤按章程並不佔位排班,眼下是否需要……
速去。沈傾城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目送傳令兵快步離去,她在長案前靜立了兩息。按理而言,她完全可以瞞下這道警訊,讓林熠安安穩穩睡到清晨六點,養精蓄銳去打白天的擂臺。可西線出事的是鐵刃隊,是將他視作至交好友的那些荒野老獵人,若是瞞下了這道訊息,無異於替他擅自抹去了人情賬上最重的一筆。這種遮遮掩掩的事,她絕不願做。
青石巷林家小院前,敲門聲只極輕地響了兩記,柴門便應聲而開。
林熠一身整肅站在門內,眼神清明如雪,顯然整夜根本沒有閤眼。他右手緊緊攥著那支換了新皮繩的骨哨,甚至沒等來人開口,便先一步低聲問道:西邊出事了?
西二哨傳來飛訊,首席請您速去值房。
林熠回頭看了一眼毫無動靜的裡屋門簾,聽著小可平穩綿長的呼吸,隨後輕輕合上小院柴門,跟著傳令兵迅速沒入了夜色之中。
一刻鐘後,協會大值房內已然站滿了各部將官。
值夜軍官拿著細長木杆點在牆上的防務總圖上:西二哨位於此處。據值守哨兵彙報,那聲哨音來自西南極遠處。按夜間逆風傳音的方位推斷,聲源應當在亂石灘至望鄉石礁盤一帶,距離西三哨約莫三到五里路程。
鐵刃隊是夜裡十一點出的城門,依著腳程推算,凌晨兩點前後恰好應當在那一帶巡查折返。
沈傾城鳳目微沉,凝視著地圖低語:三短一長,這是荒野獵戶代代相傳的死令。具體是何意,當眾講清楚。
棄車保人。
立在門邊陰影裡的暗雷緩緩開口,沙啞的嗓音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鐵刃隊的哨令共有四種音調。一聲長音為集結跟上,兩聲短音為散開隱蔽,平穩的顫音為示警我在。至於三短一長,便是全隊陷入死局時的絕命指令。隊伍主力斷後留在一處,走脫之人身上必然揹負著必須送回城中的絕密情報。
他抬起眼簾,目光如鐵:鐵刃隊立隊三十年,這聲哨令從來沒有吹響過。能吹響這一聲的人,是拿滿隊的性命將訊息強行送上風口的。
值房內靜悄悄的,唯有炭火盆偶爾發出噼啪脆響。
裴肅身披大氅快步邁入大廳,官袍下襬帶起一陣冷風,進門便沉聲詢問:第二遍哨音可曾傳回?
軍官低頭應道:沒有。西二哨加派了雙崗細聽了整整一小時,再無任何動靜傳出。
可曾派出斥候探查?
沈傾城接過話頭,神色緊繃如弓弦:這正是眼下需要決斷的要害。處置之道攏共有兩條:其一,按尋常敵襲警訊處置,由機動隊派出四十名精銳立刻出西門全速馳援;其二——
她的話語頓了半息:按敵方的誘敵餌局來處置。
此言一齣,在場眾人的神情驟然一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