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姑脫身之後,剩下的三人又踩著嶙峋的礁石向東艱難磨出了一里半路程。
一里半的距離,在這樣的黑夜裡,是老獵人帶著兩個後生拿一寸一寸的鮮血硬生生換回來的。
鐵叔把在荒野上攢下的保命手段盡數使了出來:專挑最難走的亂石溝,踩著追兵火把照不透的陰影挪移;每隔百步便互換一次走位,讓敵方的弩手始終摸不清誰在後方斷後;他甚至拆下了自己的舊皮甲護臂,綁在立石上偽裝成半個人影,生生騙了對手兩輪齊射。
這些老套路每一次都靈驗,可每一次也只能頂用一回。
追兵學得極快,圍堵的陣勢越收越緊,灰霧一層層漫卷壓迫過來,一層壓著一層。石縫裡移動的三道殘影,步伐變得越來越慢。
小順是最先支撐不住的。左肩的貫穿傷早早耗盡了他的體力,在一次交替掩護的換位時,他腳下一軟慢了半步,第二支弩箭無聲穿過石縫,狠狠釘進了他的身軀。少年順著石壁緩緩滑坐下去,嘴裡依舊謹記著獵人的規矩,沒有痛撥出聲,只是顫抖著將口中的骨哨取下來塞回貼身衣兜,生怕噴出的鮮血汙了哨身。
阿禾雙目通紅想要折返回去攙扶,卻被鐵叔一把死死拽住。
他是咱們隊裡的好手。老獵人的嗓音啞得如同兩塊粗糙的磨石在摩擦,鐵刃隊的人,絕不準白白送死。走!
阿禾咬牙撐到了下一道陡峭的石樑前。
腿上的深長傷口讓他根本無法攀上石壁。他拼盡全力蹬了兩回,第二次滑落下來時,半邊褲管早已被鮮血浸透。少年靠在冰冷的石樑旁重重喘了兩息,神色忽然平靜下來。
他將手裡的弩機塞到鐵叔懷裡,嘴角溢著血沫,咧嘴笑道:鐵老,弩匣裡還剩三支破甲箭。您拿著使,準頭比俺強得多。
隨後他又解下了脖子上的骨哨,連同繫繩一起,鄭重拍進老獵人的掌心:這個……替俺交回隊裡。俺入隊統共還不滿兩個小時,哨子都還沒來得及焐熱,實在有些慚愧。
早就算滿了。鐵叔將骨哨小心翼翼揣進懷中,緊緊貼著那張寫滿菜名的選單,從今往後,鐵刃隊的名冊上永永遠遠有你的名字。有你,也有小順。
阿禾咧開嘴暢快地笑了,那神情宛如領受了莫大的獎賞。隨後他轉過身,拖著那條血肉模糊的傷腿,毫不猶豫地迎著步步緊逼的追兵一步步迎了上去。
鐵叔沒有伸手去攔。在荒野的老規矩裡,走不動路的獵人有權自己挑一條死路,旁人不得阻攔,這是對一名同行者最後的敬重。
身後的陰影中驟然響起一陣急促而慘烈的肉搏聲。一聲悶響,接著又是一聲,隨後整片石灘陷入了久久的沉寂。鐵叔背對著那片方向,始終沒有回頭,唯有握著刀柄的指節猛然握緊,又緩緩鬆開。
天地間徹底靜了下來。
亂石灘的盡頭,一座黑黢黢的龐大礁盤巍然矗立,宛如半截斜插在地底的古船船頭。三十年前那場大潮把它自海底掀翻上岸,三十年歲月流轉,它便一直默然守在這片荒灘上,看遍潮起潮落。老一輩的獵人們皆喚它作望鄉石,相傳三十年前舊城覆滅之後,倖存的荒野遺民夜夜聚在此處遙望故土,後來一年年故人漸少,唯獨這塊巨石歷經風雨依舊屹立。
今夜,在這塊巨石斑駁的石壁下,靠上了一名滿身浴血的老獵人。
鐵叔倚著礁石,將弩匣裡的最後三支箭矢全部射盡,精準放翻了兩名逼近的死士。射空之後他扔了空弩,雙手緊握捲刃的大刀橫在胸前。
剩下的九名追兵自三方合圍而上。灰霧漫過碎石,將礁盤四周的最後一絲生氣徹底吞噬。老獵人體內的魔能早已枯竭,落在身上的灰粉更將那最後的一縷生機壓得如同死水。
既然沒了魔能,那便全憑手中的刀與骨肉。
首個撲殺上前的死士被他一刀橫撩割斷手筋;第二人試圖從石後繞背偷襲,被鐵叔反手一肘砸碎了鼻樑,順勢奪過其手中的短刃,雙手開弓。他的招法沒有任何花架子,撩、格、崩、斬,全都是幾十年在荒野深處從獸牙底下硬生生磨礪出來的殺人術,每一擊皆衝著徹底廢掉對手的戰力而去。
只要廢掉一人,合圍的陣型便漏出一角;漏出一角,他便能替東面多爭取一刻的生機。
多撐上一刻,東奔的啞姑便能多跑出一里路程。
老獵人心中唯有這筆清晰的算盤。三十年前跟著老隊長學徒時,老隊長便常訓誡:身陷絕境時莫數敵人,只需數時間。數敵人會膽怯,數時間則心念如鐵,因為時間是替活下去的人數的。
他默默在心底數著。自啞姑鑽進石縫那一瞬算起,至今已過去了兩刻光景。依著那丫頭的腳力,此刻應當已翻越了東側土坡。
只要自己再多頂上一刻,她便能望見西二哨通明的防風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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