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峽一役猶在眼前,邪教放出假訊息引誘精銳出城設伏的手段眾人皆知。眼下距離決賽開鑼僅剩八個小時,西邊二十里外突兀傳出一記哨音,若是調動城中唯一的機動兵力出城救援,整座滄海城的內防便徹底成了空架子。
城防營校尉掰著手指算道:機動隊這四十人,是整套防務總案裡唯一不受定崗限制的機動力量。如今四百七十六名在編守軍全數派駐在各處要害,海堤防線不能抽人,深井哨位不能動,堡樓與競技場三層防線更是不容有失。若是這四十人出了西門,正午之前城中再無一兵一卒可供排程。一旦大潮在正午準點壓境,全城防線頃刻間便有土崩瓦解的兇險。
數目擺在明處,誰都算得出這道死結。
值夜軍官壓低嗓門道:西哨靜默在前,哨音求援在後,若是做局,這一環扣著一環,未免順當得有些反常。
若是並非做局呢?暗雷自陰影中一步步走到地圖前,嗓音低沉卻字字千鈞,若非做局,此刻倒在亂石灘上的便是鐵刃隊的弟兄。鐵叔、啞姑,還有兩個剛入隊的新兵。夜裡十一點他們離城之時,還同我說過明早就回。
他深吸了一口氣:我獨自一人出城探查,不動機動隊,不改防務佈設,單人匹馬四個小時足夠打個來回。
絕不準去。沈傾城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目光如刀刃般嚴厲。
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職責所在。沈傾城注視著他,語氣冰冷而決絕,你是明日正午鎮守臺心的定海針。八個小時後全城防務就要全線進位,十個小時後你必須站在四萬看客面前登臺交手。此時孤身出城跑二十里黑路,去打一場底細不明的惡戰,明日拿什麼去穩住大局?名錄第一行寫著誰的名字你心知肚明,今夜西面若真有殺陣,那張網正是為你量身織就的。我絕不能拿全城四萬百姓的安危,去賭四個人的生死。
這番話說得冰冷殘酷,卻是不折不扣的帥才之斷。
暗雷立在地圖前久久未動,斗篷下的拳頭緊緊握起,指節發白。這道算盤誰都明白是對的,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他在競技場為同伴籌謀退路時,心裡算的也是這套道理。可當這杆沉重的秤硬生生壓在並肩作戰的老友身上時,那份冰冷的重量幾乎令人窒息。
秤的一頭是全城四萬人的安危,另一頭是揣著八個菜的選單、滿心歡喜準備給閨女做飯的老獵人。他爭不過這桿秤,因為他自己便是親手鑄造這桿秤的人。
裴肅打破了沉寂,沉聲定奪:依軍法章程行事。在警訊未明之前,先遣斥候探查,後定處置方略。調派雙人斥候精銳輕裝快馬出城,只准查探,嚴禁交火,見敵立刻回撤。
沈傾城隨即點將:禿鷹,細雨,由你們二人領命前往。你們長年混跡荒野,路數最熟,務必在兩個小時內折返,我要的是雙眼,絕非意氣用事的大刀。
得令!
禿鷹抄起強弓,在邁出值房前腳步微頓,回頭看了看立在陰影中的暗雷,壓低粗獷的嗓門道:雷子,當年廢墟一戰是鐵刃隊把我們從惡獸嘴裡拽出來的。你且寬心,俺這雙眼睛在黑夜裡隔著三里地也能看清動靜,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定把人好生帶回來!
兩道矯健的身影領命翻身上馬,清脆急促的馬蹄聲劃破長街的清冷,全速朝著西城門奔去。
沈傾城提筆在處置簿上記錄:凌晨三點聞警訊,三點一刻斥候先行,機動隊全員待命。
筆尖在寫到待命二字時驟然凝滯,一滴濃黑的墨汁在宣紙上緩緩洇開。十四歲躲在巖縫裡的過往,曾讓她百思不得其解:批待命的人,怎能下得去筆。如今執掌全軍帥印,她才真切體會到這四個字背後生吞血淚的沉重代價,九年前的劇痛再次湧上心頭。
沈傾城深吸一口氣,提筆圈去墨漬,落下了堅毅的署名。
暗雷依舊死死盯著西線的地圖,聲音嘶啞低沉:鐵叔他們……可還等得起?
諾大的值班房內,無人能夠作答,唯有更漏裡的水聲一滴接著一滴,沉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漫長的等待如同刀割。值房裡的燈芯剪了三回,裴肅端坐在案後閉目沉思,指節輕釦案沿;沈傾城面對著泛黃的地圖,將西線的所有險要地勢反覆默背;文書懸在紙上的狼毫筆早已乾涸。暗雷右手始終揣在懷中,死死扣著那枚冰涼的骨哨,掌心滿是冷汗。
他在心底反覆回想著昨夜門洞前的對話:哨子打瞌睡,天冷燈油凍了,臘月裡的尋常事,八個菜的選單,往西喊的三嗓子。每回想一遍,心頭便隨之下沉一分。
直到凌晨四點三刻,西城門上空驟然響起一聲淒厲尖銳的鷹唳。
細雨豢養的信鷹穿窗而入穩穩落在木架之上,腳爪上的竹筒空空如也,唯有鐵質腳環上,緊緊纏著一截浸透了鮮血的深灰色粗布條。
那是鐵刃隊戰旗的布料,布邊撕扯得極為毛糙,浸染其上的鮮血尚未完全凝固。
不附文書,唯留血布,這是荒野斥候最決絕的通報:大局已定,不必再救。
暗雷自陰影中一步一步走出,緩緩抬起手,接過了那截冰冷染血的殘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