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粗布條靜靜擺上長案,值班房裡所有的爭執與猶豫,在同一瞬間化為沉寂。屋裡的炭火盆發出極輕微的噼啪聲,照得在場每一個人的面龐明滅不定。
機動隊留守待命。沈傾城的語速極快極穩,如同拉滿的弓弦,收殮隊十二人,隨特勤零號即刻出西線探查。周明隊正,海堤防線交由你全權坐鎮,我親自留守值房。裴長官以為如何?
按你說的辦。裴肅沉聲應道。
沈傾城轉過身,面向門邊那道黑袍身影,眼底泛起深沉的波瀾,一字一頓叮囑道:去吧,把人帶回來。無論情形如何,清晨六點三刻之前你必須回城,這是軍令,也是姐姐私下的託付。
暗雷已然邁步推門而出,黑斗篷在冷風中獵獵作響:得令。
十二騎飛馳出西城門,清脆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殘夜的寒霜。守門的兵卒高舉著火把肅立目送,沒人多問一句去向。
暗雷一馬當先衝在最前,二十里哨路在疾馳的鐵蹄下飛速倒卷。東方的地平線上隱隱泛起一線灰白,正一寸一寸緩緩漫開。夜風迎面灌入斗篷,冰冷刺骨如同刀刃,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老獵人在門洞前的話:今晚的風,從陸地往海里刮。
老獵人甚至將風向的異樣都提前察覺了,只是城中所有人當時都沒想到那層變故。
行至第五里,前方的大路拐角處隱隱露出了兩個人影。
細雨單膝跪在路旁的荒草叢中,懷裡正緊緊護著一道血跡斑斑的身影。
暗雷翻身跳下馬背快步衝上前去,看清了那張滿是血汙的面孔——正是啞姑。
少女陷入了重度昏迷,渾身沾滿了泥漿與血水,嘴唇被牙齒咬得血肉模糊,十根手指的甲縫裡全嵌著堅硬的石屑。即便神智全無,她的右手依然死死攥著那枚骨哨,指節僵硬發白,細雨甚至無法強行掰開她的五指。
在離西二哨三里的地方發現的。細雨嗓音沙啞得厲害,她是生生從亂石灘爬回來的,兩邊膝蓋全磨穿了,我們馬燈照過去的時候,她第一反應是想把哨子塞進嘴裡報警,把我們當成了追兵。
暗雷沉聲問:傷勢如何?
身上有十幾處皮肉傷,主要是脫力昏厥,性命無礙。細雨神色凝重,禿鷹還在前頭老礁盤守著,讓我先把人護送回哨所。
暗雷小心翼翼將重傷的啞姑抱上細雨的坐騎,替她將擋風的斗篷仔細掖好,隨後翻身上馬,猛一夾馬腹,直奔西方的荒野深處。
細雨在後方目送著他遠去,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多言。
剩下的十五里路途,暗雷策馬狂奔。
耳畔呼嘯的風聲裡,他將這一夜的所有節拍在腦海中反覆回放:若是佈防軍議能早散一小時;若是送行時能順著老獵人的話多問一句風向;若是凌晨兩點哨音初響時他便不顧軍令出城——
然而每一個假設的盡頭,都唯有冰冷殘酷的三個字:來不及。
從邪教人馬在灘塗上插下第一根鐵樁開始,從西三哨的防風燈被悄然倒扣在桌案上開始,這一夜的殺局便早已註定。他能改變的只有誰生誰死,若他昨夜貿然出城,也不過是落入重圍,連同白天的臺心一同淪陷。
天光大亮前的灰白晨曦籠罩了整片亂石灘。碎石堆裡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灰衣屍首,有的手腕齊斷,有的膝骨盡碎,鐵刃隊在最後的絕境中,生生讓圍殺他們的精銳折損了近半人手。
禿鷹靜靜立在望鄉石下,背對著來路,強弓低垂在身側,整個人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
聽聞急促的馬蹄聲,這位粗獷的漢子沒有回頭,只是低沉哽咽道:雷子,俺趕到的時候,天剛矇矇亮。鐵老一個人,周圍放翻了五個,廢了三個。打到了這份上,俺們還是來遲了一步,俺對不住你們。要是俺們的馬腳力再快上幾分,興許……
不是你來遲了。暗雷勒住韁繩翻身下馬,聲音低沉如鐵,是全城都來遲了。荒野上的規矩,怪不得任何人。
暗雷放緩腳步,牽著坐騎一步步走入亂石深處。
他先看到了小順,年輕的後生背靠著一塊立石,懷中緊緊揣著自己的骨哨,神情宛如沉睡。再往東半里,阿禾仰面躺在陡峭的石樑下,空蕩的弩機旁散落著三枚射空的箭殼,身前倒著兩名斃命的灰衣死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