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亂石灘的最深處,正是那座龐大的老礁盤。
鐵叔倚著斑駁的巨石坐著,雙手交疊搭在刀柄之上,捲刃的大刀端端正正立在身前。他的頭顱微微低垂,神態安詳,宛如荒野上守夜力竭的老兵倚石假寐。
東方的晨曦穿透薄霧灑下,正正好好落在他蒼老的面龐上。亂石灘上的海風嗚嗚咽咽地吹過礁石孔隙,宛如無聲的嗚咽。
暗雷在三步之外停住腳步,久久佇立。
良久,他緩步走上前去單膝跪地,伸出雙手輕輕合攏老獵人搭在刀柄上的十指。指尖早已冰冷僵硬,但那一握的姿態依然極其沉穩,彷彿依舊在護持著身後的同伴。
自老獵人的懷裡,他取出了三樣貼身藏著的物什。
一張八個菜的選單,打頭寫著糖醋鱸魚,邊角被鮮血浸透了大半;一支嶄新的骨哨,繫繩沒有任何磨損痕跡,那是阿禾留下的;還有半塊用油紙包了三層的麥芽糖,那是鐵叔給閨女買的零嘴。
暗雷捧著這三樣帶著餘溫的物件,跪在破曉的晨光裡,胸膛劇烈起伏,喉頭泛起一陣火燒般的劇痛。
昨夜在西城門洞下,老人還得意洋洋地展開選單炫耀,角上寫著爹愛吃的醬蘿蔔,還定下了一堂講授應試竅門的課,約定贏了就在西城牆上喊上三嗓子。
那一堂課再無機會講起,那一碟醬蘿蔔也再無人張羅。三嗓子往西喊,今天若是真喊了,西邊的堤上,也再沒有那雙等著聽的老人耳朵了。
暗雷沒有痛哭出聲,他知道荒野上的硬漢最不喜眼淚。他將選單與麥芽糖妥善收好,將阿禾的骨哨貼身放好,隨後站起身來,語氣平靜得令人心悸:收隊,帶他們回家。
禿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默默上前解開馱馬上的行軍擔架。收殮隊的軍卒們輕手輕腳地上前,將三位為滄海城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同袍抬上了擔架,動作極盡輕柔。他們脫下身上的披風,小心翼翼地蓋在三人的遺體上,遮去所有的創傷與血汙。
回到西二哨時,甦醒過來的啞姑正掙扎著撲到牆邊,抓起火盆旁的黑炭條在斑駁的石壁上飛快刻畫。
一根鐵樁,樁頭燃著幽火,一里一樁連成綿延的線條,線條的末端被她狠狠畫上了一個粗重的箭頭,直指城西。隨後又畫出了一隻鐵香爐,以及一雙佈滿灼傷疤痕的手臂。
畫完這些,啞姑猛地扯住暗雷的衣袖,滿臉淚痕地指著牆面。
灘上有樁,直指城西內灣。暗雷沉聲為她念出畫中的情報,領頭之人手持鐵香爐,雙臂滿是灼傷疤痕,是三階。
啞姑拼命點頭,隨後又顫抖著在牆上畫了一個圓圈,圈內重重點了三個黑點,眼神中滿是期盼與悲慼。
暗雷握緊她的手掌:帶回來了,都帶回來了,一個都沒留在灘上。
啞姑整個人脫力般癱軟下去,捂著臉發出一陣無聲的痛哭。暗雷按住她的肩膀交代道:軍情已送達,你的差事是安心養傷。鐵叔臨行前託付過,讓你往後好生看著毛躁的二柱,等你能下地了,親自去管他。
他隨即轉身向身旁的傳令兵下達死令:三道加急軍情飛馬送回協會:其一,邪教在西線灘塗佈設樁陣,直指城西競技場防線,意圖引潮破城;其二,敵方有三階坐鎮,使鐵香爐壓制魔能,與北郡舊案同款;其三,西線觀測哨全線覆滅,全城對潮訊徹底失去預警。這三條軍情,火速報與沈首席與裴長官!
傳令兵感受到了那份徹骨的寒意與緊迫,鄭重抱拳領命,策馬絕塵而去。
暗雷走出哨房回望西南,晨光下的灘塗已被沖刷得平整如初,所有的兇險與痕跡皆被抹去,唯有石壁上的炭畫與三具忠骨見證了昨夜的慘烈。
回城的路上,冬至的朝陽自海面躍出,將天際染成一片赤金。收殮隊的十二騎護送著三具蓋著白布的擔架,迎著晨光緩緩踏入了西城門。
城中已然徹底甦醒。
滿街張燈結綵,紅黃相間的彩旗一路鋪向城西競技場,早點攤熱氣騰騰,百姓們興高采烈地談論著正午的決賽。三具白布擔架在歡騰的人潮中穿行而過,周圍喧鬧的歡笑聲一段接著一段悄然低伏下去。
長街兩旁的看客們紛紛駐足讓行,許多早起趕集的老人默默脫下了氈帽,靜靜注視著馬隊從身前走過。那些追逐打鬧的孩童也被大人們輕輕拉到身後,街道上一時間只剩下沉悶的馬蹄聲與車輪聲。
獵殺者協會大門前,裹著繃帶的二柱手拄巨盾,如同一尊鐵塔般直挺挺立在朝陽下。他望著擔架上的白布,嘴唇顫抖著,那一刻站在門前的年輕人,不再是平日那個咋呼的後生,而是一杆傲然挺立的戰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