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晨光熹微的青石巷。
沈傾城趕到小院的時候,小可早已緊緊抱著她的小包袱在院子裡等了兩刻鐘。
小丫頭今日起得極早,自己梳了整齊的辮子,小臉洗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厚棉襖。她懷裡緊抱著包袱站在門檻上翹首張望,小皮靴在石階上輕輕跺著驅散晨寒。一見到巷口那身熟悉的黑革獵裝,她清澈的雙眸驟然一亮,歡快地蹦下臺階迎上前去。
沈姐姐!
沈傾城蹲下身子,伸手替她理正了略微歪斜的辮繩,臉上浮現出與往常別無二致的溫和笑意:都收拾妥當了?走,姐姐帶你上任去。
上任?小可歪著腦袋滿眼好奇。
從今兒起,堡樓地字三號庫由你全權坐鎮。沈傾城一本正經地同她打趣,裡頭的板床歸你,油燈歸你,就連那隻聽戰況的廣播匣子也全歸你管。
小可咯咯笑出了聲,將懷裡的小包袱向上顛了顛,隨後小心翼翼地從最外層摸出一卷繫好的紅紙條,雙手捧著遞到沈傾城面前:喏,就是這個。沈姐姐替我貼在木牌的背面。
沈傾城接過來輕輕展開,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工工整整的小字:姜姐姐天下第二。
我哥要是贏了,麻煩沈姐姐悄悄把牌子轉個面給姜姐姐瞧一眼。小姑娘仰著認真純淨的小臉叮囑道,要不然姜姐姐輸了比賽,心裡該多難受呀。
沈傾城捏著那張薄薄的紅紙條,指尖微微有些發燙,靜了半息。她將紙條仔細卷好,珍重地放入懷中貼身的錦囊裡收好,那已是第五樣了。
放心。她柔聲應道,姐姐定親手替你貼在最顯眼的位置。
去往堡樓的路上,小可嘴裡的話便沒停歇過:廣播幾時開播、唱名先念哪個學府、開鑼前要不要再把黃銅哨子擦拭一遍、贏了比賽之後加油基金的兩塊三毛錢該如何打理、剩下的兩毛錢要不要重新存回林熠的修煉本金裡。
沈傾城神色溫和地一一應答著,只是說話的語速比往常沉緩了半分。
小可忽然停下腳步仰頭打量著她:沈姐姐,你今兒說話怎的比平日慢了些?
是麼?
嗯,慢了半拍。小姑娘盯著她端詳了兩息,並未追問由頭,只是從兜裡掏出一顆包著彩色糖紙的麥芽糖塞進沈傾城手心,給,含著吃就不覺著累了。
沈傾城握著掌心那顆小巧的糖果,喉頭泛起一陣酸楚:這也是你哥教的?
是賬本教的。小姑娘一本正經地解釋道,甜甜的物什都記在高興那一頁上。往後哪天心裡不痛快了,就從那一頁裡支取一點甜味出來嚐嚐。
沈傾城剝開糖紙將糖果含入口中,輕聲道:當真是個好賬本。
王嬸鎖嚴了小院的大門,一行人走出巷口。平日守在巷頭的老趙已然換崗離去,小可路過空蕩蕩的崗哨時回頭望了一眼,將懷中的包袱抱得更緊了些。
行至城中堡樓前,三尺石牆堅厚如磐石,鐵鑄的大門上了雙重銅閂。
樓梯拐角處,渾身纏著繃帶的二柱抱著塔盾從小板凳上一躍而起,咧開大嘴笑得中氣十足:小可妹子!可算把你盼來了!俺親自在這兒守門,你踏踏實實住著!
二柱哥!小可脆生生打著招呼。
瞧見沒有,這門是俺親自把守的!二柱拍著胸脯顯擺,三尺石牆,雙重門閂,連只蒼蠅都休想飛進來!你安心擱裡頭聽廣播,等你哥拔了頭籌,俺頭一個在樓下替你放聲喝彩!等大比打完,鐵叔回城張羅家宴,糖醋鱸魚管夠,俺去後廚端盤子,保準給你留魚肚皮上最嫩的那一筷子!
小可歡喜地連聲應下,兩隻眼睛笑成了彎彎的月牙。
立在鐵門旁的沈傾城微微垂下眼簾,將眼底所有的沉重與酸楚又收深了一層。此時尚在清晨,堡樓裡的這群年輕人與孩子,對城外的慘烈一無所知。
三號庫房內,狹窄的木板床鋪得極為齊整。小可將包袱裡的物件一件件取出擺好:賬冊穩穩壓在枕下,學府名錄置於床頭,那隻磨得發亮的黃銅哨子則端端正正擺在最顯眼處。小姑娘甚至還特意把手帕裡的兩塊五毛錢數了一遍,小心翼翼地壓在名錄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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