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面上新安裝的黃銅廣播喇叭擦得鋥亮,金屬導線沿著牆縫一路延伸向城西競技場。
早上八點差一刻,喇叭裡傳出一陣清脆的雜音與場務的試音呼叫。守備軍士按動開關應答之後,播音法陣裡傳來了特意交代的柔和嗓音:今日決賽全程即時轉播,早上八點唱名,正午正式開鑼,祝小聽眾收聽順暢。
小可歡呼一聲盤腿端坐在床榻正中,雙手將黃銅哨子緊緊捧在胸口,全神貫注地盯緊了廣播喇叭。
同一個清晨,整座滄海城的防務如同一臺精密的機括全面運轉起來。
海堤防線上,周明手按佩劍立於六段樞紐望樓,通明的軍燈盡數熄滅,迎風升起了白日的旗語戰令。十一處深井防位的雙崗皆換上了體魄最強健的精銳。
城西競技場內,常隊正帶領人馬將三層佈防再次核驗無誤,七十二處暗樁全數就位。
西城牆暗渠外,老趙將沉重的塔盾穩穩紮入泥土,端坐在盾後如同一尊巍峨的石雕,死死盯著暗渠水流的動向。
雲霄高中的校門前,張大山扯開大嗓門清點隊伍人數。全校師生傾巢出動,門樓上的紅燈籠換成了數十面招展的彩旗。老校長站在階前凝望城西良久,忽地側頭叮囑道:老張,把校醫室裡的四副急救擔架一併帶上。
張大山微微一怔:帶擔架作甚?
有備無患總是好的。老先生神色肅穆,並未過多言語。
競技場東側看臺靠近安全通道的位置上,孟千鈞、馮廣、岑嶽三人早已端坐整齊。三名少年各自將重錘、厚盾與精鋼手甲帶入了看臺,負責安檢的場務驗過單子上的姓名,默契地揮手放行。
姜府門前寬大的馬車整裝待發。姜洛霜踏出府門時,三叔公親自相送至階前,滿面堆笑地叮囑道:洛霜,族裡今晚可候著你的好訊息。
姜洛霜提裙登車,放下車簾,唯有清冷平靜的三個字自車廂內傳出:等我的。
馬車轆轆前行,車窗外滿是如潮水般湧向賽場的熱鬧百姓。姜洛霜靠在車壁上,體內翻湧的極寒之氣被她以極深的調息強行壓入骨髓深處。她心中推演得極為清楚:全力催動冰系殺陣,她唯有半小時的從容施展時限,勝負必須在此之內決出。
而在海堤高坡的觀測棚內,神機半仙卜落了冬至的第一支竹籤。
竹籤翻轉落在泥地上,正正好好露出一個大字:覆。
老術士望著那支籤默然良久,隨後反手將整隻籤筒徹底倒扣在案上。
天意皆已彰顯無遺,何須再向死物問卜。老術士將羅盤揣入懷中,顫顫巍巍站起身來拂去袍袖上的塵土,接下來的風浪,全看人如何去搏了。
他伸手自筒底摸出了那支刻著宴字的老簽收好。這是他前日為老友所卜的家宴吉籤,如今出籤之人雖已不在,但這支吉籤他必須代為收好。
而在全城地底三十丈深處的昏暗密堂中,三十年來最後一次聚集的大批執事伏了滿地。黑袍教主正冷漠俯視著深邃的深井,井底傳出的恐怖搏動聲沉悶有力,像一顆越跳越急的心臟。
三十年。教主的聲音很輕,本座只求今日,一個準字。潮起三刻,立刻開陣。諸堂死士隨波入城,膽敢延誤一息者,當場扔入陣眼喂陣!
魔禍洗世!潮水無罪!伏跪在地的眾狂徒發出低沉狂熱的呼號。
地底深處的搏動驟然跳快了一拍,旋即重歸沉寂,教主枯槁的手指在骨珠上停了半息,陰鷙的目光隔著層層岩石,冷冷刺向了地面上那座張燈結綵的繁華城池:三十年都等了,何須急於這一時。
早上八點整,堡樓庫房內的小可正輕聲背誦著學府名錄,背至第十座城池時忽然停住了聲音。
厚重的石牆外,街市原本鼎沸的歡鬧喧囂忽然裂開了一道沉重的口子。歡聲笑語一段接一段沉寂下去,唯有一陣整齊緩慢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沉重地碾過青石板路。
王嬸……小姑娘側著耳朵輕聲呢喃,外頭的馬隊,走得好慢呀。
王嬸手裡的納鞋針線微微一頓。她活了五十年歲月,自然聽得出唯有護送忠骨的白布馬隊,才會在全城的狂歡中走出這般緩慢沉痛的步伐。
許是城防在換防操演呢。王嬸神色如常地輕拍著小姑娘的肩頭,快接著背,那第十座城是哪兒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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