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已行至西城門下。城門洞裡的風燈被夜風吹得晃盪不定,守城兵卒遠遠便迎上來核驗出城的防務腰牌。
趁著驗牌的工夫,啞姑快步走到暗雷身前,抬手指了指他領口的位置。
暗雷會意,從懷中取出了那支刻著鐵刃隊標記的骨哨。
啞姑接過骨哨就著燈火仔細瞧了瞧哨口,隨後動作熟練地解開系在上面的皮繩。原先的繩結早已磨起了毛邊,她手指翻飛,三兩下便編了個新的,雙股編織,將收口嚴嚴實實壓進繩芯。做完這一切,她把骨哨重新塞回暗雷掌心,認真比劃了幾個手勢:哨音要亮,千萬收好。
她給你重編繩子,是真把你當成了自家隊裡的人。鐵叔坐在馬上低頭看著,嗓門難得溫和下來,俺們鐵刃隊幹了三十年,能讓她親手換繩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暗雷將骨哨貼身收好,朝啞姑鄭重抱了抱拳。
啞姑擺了擺手,轉身利落地上前牽馬。
鐵叔在門洞前勒緊韁繩,忽地反手將背後的大刀連同刀鞘一併解下,順手拋向暗雷:幫忙掌一眼。
暗雷接穩刀身,順勢抽出半尺鋒刃。
寒光映照著風燈,刀鋒如同一抹初落的新雪,刃口打磨得極為平整,尋不見一絲豁口與崩角,連刀背上積年的暗鏽也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刀柄上纏繞的粗布帶換成了嶄新的料子,嚴絲合縫地裹了一圈又一圈。
在荒野護航的那場惡戰裡,這把刀曾接連斬退過兇獸,刃口翻卷,沾滿血跡。二柱平日裡也常提起它最風光的年月,鐵刃隊三十年零陣亡的名頭,有一大半功勞都記在這把刀上。如今被磨得這般齊整,倒像是要收歸刀鞘、安心供在堂前一般。
俺花了半個月工夫細細磨出來的。鐵叔在馬上笑眯眯道,打完這一仗,俺就把它徹底收起來掛上牆。再幹三年,不,等這場硬仗徹底打完,興許都用不了三年。在內城物色個小院落,離閨女的學堂就隔兩條街。往後天天在家給她張羅飯菜,做到她嫌嘮叨也認了。
暗雷將長刀推回刀鞘,雙手奉還。
鐵叔接回長刀重新背好,神色凝重地伸手在暗雷肩頭用力拍了一記:荒野上,活著回來才算贏。這話俺早教過你。明日你在臺上也是這道理,別管臺下壓著什麼兇險,先保全自己把比試打完。後頭真有變故,還有我們這些老骨頭在後頭頂著。神機半仙、沈首席,還有堤上的三千將士,你絕不是孤身一人。
暗雷胸口微熱,沉聲答道:記下了。
隊伍邁步穿過門洞時,鐵叔忽然再次勒馬,回頭往城內的方向望了望。
暗雷問:怎麼了?
今晚的風向有些古怪。老獵人聳了聳鼻尖,抬手試了試風勢,這臘月寒冬裡,風居然直直從陸地刮向海面,邪門得很。
啞姑望向黑黢黢的西方荒野,把手裡的韁繩攥得更緊了些。
許是要變天了。鐵叔搖搖頭沒再多想,一抖韁繩高聲喝道,出發!
剛出城門數丈,老獵人又回過頭,扯開大嗓門隔空喊道:記牢了,贏了就往西邊吼上三嗓子!
一定送到。暗雷在門洞下朗聲應答。
四人兩馬的身影漸漸融入濃重的夜色,馬蹄踏過凍土的聲響在門洞裡迴盪,漸行漸遠,那一串昏黃的馬燈光芒晃了晃,最終徹底隱沒在荒野深處。
暗雷在門洞前佇立良久。換崗的守軍打著哈欠走過,冷冽的穿堂風捲著塵土呼嘯而過。
他轉身邁步朝城內走去。既然沈傾城下了死令,明日登臺之前,必須將體內的魔能與精氣養到最足。
行至半途,他忍不住再次停步回望西城牆外。極遠處的西二哨僅剩一點微弱的光斑,更遠的荒野盡頭唯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他將那支換了新繩的骨哨從懷中取出,緊緊攥在掌心,隨後快步趕回了青石巷。
回到小院,聽著裡屋傳出的安穩呼吸,林熠和衣躺下,閉目養神。
這一夜,整座滄海城燈火明滅,數以萬計的百姓懷揣著對明日巔峰對決的期待沉沉入睡。而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幽暗灘塗上,一行黑鐵樁正沿著退乾的海岸線,一里一樁,無聲地破土而立,樁頂幽綠的光火宛如黑暗中窺伺的群瞳,整齊地遙遙指向城西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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