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西二哨再往西走七里,荒野上便徹底沒了燈火。
巡哨的小路貼著海岸蜿蜒延伸,一側是乾癟荒蕪的土坡,另一側則是大退潮後露出來的一望無際的灘塗。清冷的星光灑在裸露的暗礁上,泛著一片刺目的慘白。小順和阿禾頭一回見到這般退得乾乾淨淨的淺灘,忍不住頻頻扭頭往灘塗深處張望。
別老盯著灘塗瞅。鐵叔騎在馬上頭也不回地提點道,看穩腳下的路,看清身邊的坡,盯緊前頭同伴的後背。灘塗上那些白花花的石頭看久了容易眼花,一旦眼花,耳朵就不靈光了。
兩個年輕獵人連忙收回目光,規規矩矩地盯緊前路。
小順策馬湊上前虛心請教:鐵老,在荒野上趕夜路,還有啥緊要的講究?
講究多著呢。老獵人的嗓音伴著蹄聲不急不慢地傳來,坐騎走內側,活人靠坡根;到了岔路口先查泥印,安營紮寨先辨風向;若是聽見半點不對勁的動靜,先貓下腰再琢磨。把一條總規矩刻在骨子裡——荒野之上,慢就是快,穩當才是保命的本錢。
小順連忙大聲應諾。
多留心學著點,這些可都是拿命換回來的經驗。鐵叔語氣稍顯溫和,等平平安安辦完這趟差事回城,你們要是樂意,俺出面跟協會討個人情,把你們調進鐵刃隊來。鐵刃隊幹了三十年沒折過人,進了這個隊,俺就得完完整整把你們交還給家裡爹孃。
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滿臉都是壓不住的喜色。啞姑在前頭引路,回過頭衝他們比了個大拇指,隨即又倒過來晃了晃,示意隊裡的規矩大如天,得先過了她這關才算數。小隊裡響起一陣輕鬆的低笑。
過了午夜,西三哨終於出現在前方視野中。
哨樓修建在一處高坡頂部,三丈高的石座木樓,依規矩本該通宵點著防風燈。然而此刻整座哨樓黑沉沉地伏在夜色裡,宛如一顆掐滅的殘炭。
鐵叔在坡腳下勒住韁繩,並未立刻上前。他先繞著土坡走完半圈,仔細查驗了雜草伏倒的方向、上坡的小徑以及風向,隨後才壓低手臂招呼其餘三人登坡。
哨樓的木門虛掩著一條細縫。
小順提著馬燈率先推門進去,看清屋裡的景象後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人呢?
屋裡空蕩蕩的,兩名當值的守哨老兵沒了蹤影。
然而屋內的陳設卻齊整得令人脊背發涼。床鋪上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土灶上的鐵壺還透著溫熱,木桌上擺著一盤未下完的殘局,黑子剛剛落下一手好棋,白子還捏在盒邊,像對弈的人只是起身去屋外舀了碗水。窗臺上的籤筒裡,竹籤按時段碼放得整整齊齊,最後一簽停在昨日下午四點,傍晚六點那一簽永遠缺著。
守了十幾年哨所的精悍老兵,竟在悄無聲息間不知所蹤。
地上尋不見一絲血跡,也看不出半點打鬥交擊的痕跡。
小順手裡拎著兩桶燈油,只覺得沉甸甸的油桶直髮沉。他們連夜捎來的油料壓根派不上用場——地窖裡的油缸滿滿當當,分毫未少。掛在樑上的防風燈並非油盡熄滅,而是被人從容取下,倒扣在桌案正中。
阿禾快步上前翻開符牌木匣,聲音發緊:鐵老,匣子空了,傳訊符一張都沒剩下!
鐵叔沒有吭聲。他在門檻旁緩緩蹲下身子,藉著微光細細審視地面。泥土地上凌亂交錯的腳印裡,除了守哨老兵的舊靴印,還混雜著數道陌生的足跡——步幅從容,深淺均勻,來時與去時皆是不慌不忙。
這種從容的痕跡老獵人並不陌生。臘月十六那夜協會查抄黑市暗樁撲空時,現場的勘驗記錄也是這般:灶溫未涼,細軟盡棄,行跡沉著。這絕非倉皇逃竄,分明是依著嚴密的時刻表從容收場。
不是天冷凍了燈油。鐵叔站起身來,面色如鐵,是收人的來了。
小順握著燈杆的手抖了抖:收人?
守兵被帶走,符牌搜刮乾淨。鐵叔語氣森冷,人家不是圖財,是要讓西線上的防務徹底變成瞎子和啞巴。
他心頭轉得飛快:西三哨空了,西四哨多半也難逃此劫。這條海岸防線是全城探查潮訊的耳目,有人趕在冬至前夜拔除耳目,背後圖謀的大禍不言而喻。
老獵人當機立斷,速回西二哨報信。快走,但絕不許慌亂狂奔,跑起來會亂了方寸。
同一時刻,西南七里的泥濘灘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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