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根手指鬆開,他站起身。門縫裡,丫頭把黃銅哨子舉起來晃了晃,隔著門喊:哥!廣播裡一唱你的名字,我就吹哨!你聽不見也算數!
算數。
鐵門內側,王嬸隔著門縫低聲說:放心去。屋裡有我看著。
樓梯口,二柱不在,他的崗此刻還空著,人在協會後院跪著。頂他班的守備多了一倍的精神,目光炯炯,沒人提為什麼。溫老的聲音從庫房深處飄出來,慢悠悠地哼道:去吧去吧。老朽坐鎮這方寸之地,連只蒼蠅都休想飛進來。
林熠朝鐵門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長街上,人潮全朝著競技場的方向湧。摩肩接踵的人縫裡,忽然有一道目光落在林熠身上。
陸銳站在街對面的書肆簷下,抱著兩卷厚書,顯然不是去看比賽的。兩人的視線在人潮上方碰了一下。以往那種怨毒早已消散,那神情裡剩下的東西很複雜,不服,佩服,還有一點被歲月磨出來的平靜。陸銳抿著嘴角,僵硬地朝他微一點頭。
林熠回了一個同樣幅度的點頭。兩不相欠,各走各路。喧鬧的人潮轉眼把他們衝開了。
路過炊餅攤,林熠停了一步。老漢正忙得腳不沾地,看見他,手裡的木鏟頓住,咧開豁牙的嘴高呼:哎喲!林——
老丈。林熠溫聲截住他,託您一件事。
你說你說!
今天要是贏了。他說,勞煩您,往西邊多喊三嗓子。
老漢一怔:西邊?西邊沒人啊——
有人。林熠望了一眼西邊的天,有人聽。
老漢看著少年沉靜的面容,不知怎麼把後半句問話嚥了回去,重重一點頭:中!喊五嗓子!俺這破鑼嗓,保管西天都聽得見!說完自己一激靈,察覺西天二字不吉利,正要改口啐唾沫,那個少年已經朝他點頭,轉身匯進了人潮。
競技場,選手門。
張大山等在門口,一夜沒睡的老教官,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他看見林熠走過來,看清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在喉嚨裡滾了一圈,最後,他只是伸出手,替林熠把衣領翻好,又抻了抻衣角,動作沉穩得像出征前替兒子緊甲的老兵。
場上見。他說。
場上見。
走過老教官身邊,林熠又停了腳步:教官,謝謝你擋的那些帖子,還有這三個月所有的官腔。
張大山虎目一瞪,佯怒著揮手:廢話!進去!打你的!吼完了,老教官背過身去,抬手在臉上飛快地抹了一把。
選手門內,老校長候在通道口,雙手攏在寬袖之中。見他進來,老先生也不多話,只把一樣東西託在掌心遞過來,四階聚魔玉。
規矩照舊,用完要還。老先生看著他,目光穿過鏡片,溫和,卻重,今天,學校只有一個要求。兩個都是我的學生,打一場配得上你們兩個人的比賽。別的,天塌下來,有大人們頂著。
林熠深深一揖,接過聚魔玉貼身收好。然後,他踏進了選手門。
身後整條長街的歡騰,四萬人的期待,滿城的彩旗,被那道門檻齊齊關在了外面。
候場石廊長長的,盡頭立著一個人。冰藍的裙裾,一塵不染。姜洛霜束起長髮,插著那支冰晶髮簪,聞聲轉過身來。
兩人相隔數丈,視線在微涼的空氣中交匯。
她凝視了足足三息。眼底的血絲,緊抿的嘴角,袖口沒撣淨的一點荒灘黃土。還有整個人身上那種東西,像一把在夜裡淬過火的刀,收在鞘裡,比昨天沉了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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