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年輕人抹了把血沫,鐵刃隊的。
鐵刃隊。教主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兜帽下的鬼火微微晃了晃,好隊。然後他緩緩抬起了乾枯的手掌。
樓上,溫老把最後一鍋滾燙的藥湯潑下了樓梯。滾燙的藥湯裹著藥渣糊滿臺階,老頭子嘴裡罵罵咧咧,然而罵到一半,卻自己猛地停住了。他看見了樓梯底下那道黑袍,看見了門口那些軟倒的守備。三十年醫道,他認得那種死法。
老朽這鍋藥,他啞著嗓子,潑給神仙也不夠用啊。
他沒有退。老頭子轉身衝進庫房,把門從裡面頂上,回頭對王嬸急喊:板床拆了頂死門!快,躲到藥櫃後頭去!
三十年前,他在帝都大醫館見過一個被抽乾的人,那是他這輩子最早見過的邪術。他躲到滄海開回春堂,以為此生再也不用看第二回。財不露白,魂不示人,他自己的八字訣,今天護不住這間屋子了。
庫房正中,小可沒有躲。她盤腿坐在堅硬的板床上,包袱緊緊抱在懷裡,黃銅哨子死死攥在手心。
外面的動靜她聽得清清楚楚:樓梯口的重盾響了一聲,又響了一聲,然後是一種她從沒聽過的安靜。不是沒人了,是二柱哥不喊了。
她的心揪成一團。她數過的:哨子要留到真正要命的那一刻。
恐慌是本錢,不能提前花。她想起哥教過的另一句:本錢攢著,是為了在該花的時候,一次花光。她想起二柱哥說的:天塌下來,先塌俺。她想起鐵門外那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之後再沒有第二聲。
現在,是該花光本錢的時候了。她把黃銅哨子送到唇邊,用盡全身力氣,驟然吹響!
高亢而清亮的黃銅哨音在狹窄的石頭庫房裡狠狠撞了三個來回,撞出鐵門,撞下樓梯,撞進大院。
吹完一聲,她吸一口氣,再吹。吹得腮幫子發酸,吹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不擦,接著吹。哨子是哥給的,用法是沈姐姐教的,時候是她自己數的。哥說過,聽不見也算數。她要吹到他聽見為止。
王嬸第一個跟著接喊:堡樓告急——!
守備接喊,回援的巡防接喊。
溫老猛然撲到廣播匣子前,把副線的機簧推到底,三短一長再三短的符訊之後,是一個丫頭的哨音和一聲接一聲的呼喊,順著那根拉到全城的導線,送向督位,送向海堤,送向每一個安置點。全城都聽見了。督位上,裴肅放下手裡的令符,對傳訊兵沉聲下令:能調的戰力全調。
海堤上,周明按劍望向城內,把響箭隊的第三輪留了一半。競技場裡,姜洛霜落冰的指尖停在半空,朝著東北的方向望去。
東城安置點,張大山聽見哨音,一把抓住校長的胳膊:那是協會堡樓的訊!校長按住他:老張。你能做的,是看好這幾百個學生。老教官把獵獵作響的校旗生生攥得咯咯直響,粗糙的指節青白交加,沒有動。
西巷舊貨場內,暗雷聽見了。這道刺耳的哨音落進耳朵的第一息,他就認出了那個聲音。
黃銅的哨,巡防配的那種,吹出來的音比骨哨尖,比骨哨急。他聽她吹過——收官夜的青石巷,她按訓練吹出來的那一聲。那一次他在競技場的臺上,這一次他在半座城外。
他沒有說話。沒有跟沈傾城交代,沒有看那塊鐵餅,沒有看那四具屍身。他轉身狂奔而出。
暗雷!沈傾城朝他的背影喊了一聲。
他沒有回頭,她也沒有再喊。
她知道他聽見了,也知道他為什麼跑,全城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她反手把鞭繞回腕上,朝徒弟們吼道:收隊!堡樓!跑得動的,跟我走!
黑斗篷的身影如飛鳥般掠上屋脊。一百四十步的更衣房機制,此刻毫無用處。
從西巷到協會堡樓,相隔半座城,他只能用腳跑。
池子一成。右臂裂傷。肩頭兩針灰。一夜沒睡。這些數他全知道,全都不算。
鐵叔說過,荒野上沒有睡飽了再來的仗。今天這座城就是荒野,他是荒野上唯一一個能趕到樓梯口的人。來得及,來不及,都得拼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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