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樓的樓梯一共十三級。二柱死死守在第三級。
這是鐵叔當初手把手替他挑的死位:往後退一步就是懸崖,退了就再沒臉回來,所以半寸也不能讓。三級臺階往上,是回春堂的溫老、做飯的王嬸,和庫房裡那個抱著包袱、一口氣不歇揹著撤離名錄的小丫頭;三級臺階往下,是一件寬大的黑袍,和黑袍翻動間露出的半形粗麻褂子。
第一縷灰落在盾面上的時候,二柱咬緊後槽牙等著鑽心的疼。
鐵叔早先在哨所交代過,這種灰沾著皮肉就是見骨的銷蝕,渠網裡撈出來的那些屍骸,全是被這種灰吸成了乾屍。他死死撐著盾,等著那股陰寒邪火順著盾面鑽進手腕,再一路鑽進胸口。可盾面上的灰越落越厚,積得猶如一場細雪,他等的那股撕心裂肺的劇痛卻始終沒有來。灰落在盾上,落在他手背和滿是血汙的繃帶上,只覺得微微發癢,像灶膛裡落了一層草木灰。
教主停下了腳步,攏在袖中緩緩捻動的那顆烏黑骨珠也驀地止住。
樓梯口光線昏暗,唯有二樓庫房門縫裡漏出一線微弱的燈光。昏黃的光斑照著盾牌,照著那層慘白的灰末,也照亮了盾後那張滿是血汙、毫無懼色的年輕面孔。
你身上,兜帽底下傳出一道乾啞遲緩的聲音,沒有本座要的東西。
二柱腦門有些發懵,回過神來,隨即咧開大嘴笑了。
枯榮手段抽的是法師體內的魔能與生機。可他剛才在樓道里連續打了兩場硬仗,體內那點可憐的法力池子早就颳得一乾二淨,連一滴都不剩。灰落下來,根本找不著半點魔能可吞。空池子,邪術點不著火。
鐵叔先前還罵俺,說俺那點池子留著也是糊命。二柱咧著嘴,暗紅的血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俺偏不留著糊命,剛才全花在門上了。所以你抽不著。
教主站在臺階下方看著他,兜帽裡的幽光閃動。整整三十年來,死在他這雙枯手底下的人不計其數,凡被他近身者無不頃刻化為枯骨,還從未見過這種乾癟到無物可抽的滾刀肉。
那本座就抽你的命。
那你就得先過俺這道坎。二柱把盾面又往前頂實了半寸,盾沿重重磕在石階上,俺池子空了,命還滿著。
第一刻,漫天落下的灰沒有燒著他分毫。
到了第二刻,教主終於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掌心按上了冰冷的盾面。
那是一隻猶如從墓穴泥坑裡伸出來的手。隔著厚重的盾面,二柱只覺得全身骨頭縫裡猛然一空——不是刀砍斧劈的疼,而是一種難言的空洞。就像有人生生把渾身的氣力抽走,身上的血肉瞬間失去了分量,兩眼發黑,膝蓋不受控制地往下一軟。
可他硬是沒有往後挪動半分。雙腿打晃,他就把整副身軀壓在重盾上;手臂發顫,他就用皮開肉綻的肩膀死死抵住石牆。
第三級臺階,他一步沒退。盾沿上的灰,落了一層又一層。
他想起鐵叔交代的三條:踩位別過第三級,他沒過;盾角磕膝不磕頭,他磕的是膝;省魔能留著糊命——他沒留,卻發現不糊命反而多撐了兩刻。要是鐵叔這會兒在跟前,一準得照著他後腦勺拍一巴掌,笑罵他是個傻人有傻福的渾小子。
二柱扯了扯嘴角想笑,麵皮卻僵得拉不開。腿軟得像煮爛的面,靠牆借力的半邊身子抖得厲害,盾面上的灰白死氣越積越厚。
可他還死死橫在石階中央。二樓庫房裡的背書聲不知何時停了,那丫頭沒再出聲,他知道小可正貼著門縫聽著外頭的動靜,聽他這把骨頭還在不在。
在呢。他仰起頭,用破鑼般的嗓子擠出一聲,二柱哥在呢。
三十年前那道樓梯口,教主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陰風從兜帽深處刮出,站著的那個人,本座抬過。今天不抬。
枯瘦的手掌終於離開了盾牌。
二柱整個人順著石壁滑倒下去,沉重的鐵盾橫砸在膝蓋骨上,人靠在第三級臺階的石角。眼珠費勁合攏,胸口還在微弱起伏。
黑袍從他癱倒的身軀旁擦過,寬大的袍角掃過盾牌邊沿,將凝結在鐵皮上的厚厚灰層震得簌簌飄落。
走出兩級,教主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
睡著。比醒著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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