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溫老把最後一瓢滾燙的藥汁潑下樓梯。藥汁散在半空中,老頭子自個明白這藥治不了邪祟,可他行醫四十年,手裡只有這一門手藝,哪怕拼到最後一瓢也要潑盡。
王嬸!他回頭嘶聲喊,把門頂死!
王嬸死死頂著庫房門。黑袍走到門口,手指按上門軸。鐵料與石料瞬間朽爛成碎屑,木門當場散成碎渣,王嬸被氣浪掀翻在地,灰沾上胳膊,痛呼一聲昏了過去。教主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一個毫無魔能的婦人,不值得多抬一下手。
溫老站在門內,手裡攥著空藥瓢,兩腿抖得不成樣子。三十年前在帝都大醫館裡,他曾親眼目睹過這種將人抽成乾屍的邪術,當年嚇得他辭了館逃離帝都,躲到滄海開了回春堂,以為這輩子再不用見第二回。
老朽行醫四十年,他啞著嗓子橫起空木瓢,沒見過抬屍的進產房。
黑袍徑直穿過去。溫老沒被碰著,可四階大魔導師周身瀰漫的威壓僅僅擦身而過,老醫官的膝蓋便不由自主發軟,死死扶住身旁的藥櫃,老淚順著滿臉皺紋往下淌。
庫房中央,小可在這間屋裡住了一天一夜。板床是新的,被褥疊得齊整,床頭放著那枚黃銅哨子。昨天沈姐姐說從今往後歸你管,她當了真。如今門爛了,床塌了,守門的人全倒了,只剩她一個站著。
小可沒有躲。她赤著腳站在殘破的板床上,緊緊抱著包袱,掌心攥著那枚冰涼的銅哨。警訊吹過了,全城都聽見了,她只剩一件事:站直了等哥哥回來接她。
黑袍停在床前,兜帽深處的兩團幽綠鬼火緩緩鎖定在小女孩身上。
容器。教主低聲呢喃,語氣像是在核驗一件貨物的成色。
小可仰臉看著那張漆黑的兜帽,過了兩息,脆生生問了一句:你是來抬屍的嗎?
教主的腳步猛然停住,這是他今日第三次停步。
我哥說過,丫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凡是給人抬屍送終的,進門都得先摘帽子低頭。他說,那是規矩。
兩簇鬼火劇烈明滅兩下。教主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佈滿老繭與屍斑的枯手。這隻手三十年前替三千多個人摘過帽子,低過頭;三十年前亂葬崗上,抬屍的規矩確實是這樣,每抬一具就要摘一次斗笠、躬一次身,三十七天裡摘了三千多次。整整三十年,他掠奪生機、屠滅滿門,早把這道規矩忘乾淨了。
你哥是個明白人。教主沙啞開口,可本座三十年沒摘過帽子了。若是摘下來,本座便不再是神教之主了。
那你今天抬走的就不是死人,小可抿緊嘴唇,而是活人。
黑袍下的麵皮微微扯動,隨即緩緩抬起右手。乾癟如樹皮的手指破開空氣,徑直朝著小可白皙的眉心按了下去。
小可沒有退縮,只是死死攥緊了懷裡的銅哨。當冰冷的指尖距離她額前不過三寸之遙時,小丫頭閉上了眼睛,在心底默默數數:一、二、三……哥教過的法子,怕的時候數到十,天大的事都能過去。
可剛剛數到四,異變陡生。
並非外界傳來異響,而是小可體內極深處的地方,彷彿有一片沉睡的大水被這股外力猛然觸動,掀起了一圈難以言喻的無形波瀾。
魂海驟然翻湧。
這種感覺與那夜骨鈴意念墜入時一模一樣,無邊無際,深不見底。四階強者的身軀在這股莫名浩瀚的波動面前,竟被硬生生震得晃了一晃。
教主懸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兜帽深處的幽綠鬼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暴漲起來,亮得像三十年裡第一次看見火的人,乾癟的嗓門甚至帶上了一絲難掩的狂熱顫抖:果然是海……冊上寫的,一個字都不假。神品封頂不是魂格,是海!
他眼中滿是貪婪,枯指再度緩緩探去,動作比方才更加小心謹慎,生怕震碎了眼前這件絕世胚胎。溫老在藥櫃旁淒厲大喊,可四階的威壓像巨石般壓在膝蓋上,讓他動彈不得:丫頭快跑!
小可重新睜開雙眼,死死盯著那隻逼近的手。
兩寸。一寸。
破損的門外石階上,驟然響起極急促的腳步聲。三級臺階一步跨過,轉角騰挪,一道黑斗篷的身影破風而至,穩穩落在殘破的門洞當中。
面具下透出的聲音經過變聲符扭曲,帶著滔天的殺氣與沙啞,在滿室死寂中炸響:
。下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