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神座》第116章 我在!(1)

作者:顓野·4天前

臘月二十的日頭剛過中天,暗雷重新站回了渠口。

不到一天功夫,他兩次走下這條陰冷水渠。昨夜下去是收一個魔頭的名姓,這趟再次下去,是接兩個兄弟回家。收殮隊十二個人在他身後列隊,白布擔架卷在抬槓上,馬燈一盞接一盞挑亮。領頭的老隊員姓崔,在收殮這行幹了二十年,下渠前把隊伍攏住,只低聲叮囑了一句:下頭躺著的是自己人,手腳都放輕些。

塌方止在幹渠主道下折角。再往下,整座大廳連同百丈深井壓在實底,連一絲綠光都透不出來了;往上,半條主道還勉強立著,齊膝死水黑得發稠。暗雷走在最前頭,微弱的重力場貼著水面鋪開,替整支隊伍探著每一步的浮石與暗坑。水下浸泡的枯骸被他一處處標給身後:這裡三具,那裡兩具,穿著灰袍的只記下位置,等回頭再來起運。老崔在後頭拿炭筆畫圖,畫好一處,低低應上一聲。走過第二根熄滅的石柱跟前,暗雷舉起馬燈照亮石壁。一個小小的三角記號烙在石縫旁,邊緣還殘存著一圈極淡的金痕。

在這兒。他說。

兩具枯瘦的遺骸並排靠在柱腳,號服上的黑泥早已風乾結殼,肩章上西三、西四兩個編號在燈下認得清清楚楚。收殮隊員圍攏上來,沒有人出聲。老崔蹲下身,用溫水浸透的布巾一點點擦去肩章上的硬泥,核對了鐵牌編號,又翻開領口內襯核對繡著的名條,確認無誤才朝身後招手:接人。

十二個人摘了帽子。兩具遺骸被白布裹了三層,抬上擔架的時候,四個抬槓的隊員同時沉肩屈膝,神情莊重得像抬一件抬不起的重物。暗雷跟在擔架側方,一路用微弱重力輕託槓底——渠底碎石極多,他不許擔架顛一下。冬至前夜,西三哨斷了水籤,西四哨斷了例訊,值班簿上記了兩筆失聯待查;七十多天過去,兩人的名字上了撫卹名冊,哨位換了生面孔,家裡的熱飯在灶頭上熱了一遍又一遍。到了今天,那兩筆終於被重重劃去,換成兩個字:接回。

出渠經過一段舊海堤,堤上正是西三哨的原哨位。新守兵遠遠瞧見擔架走近,愣了半息,隨即筆直立正,抬手敬禮。擔架從哨位前穩步走過,沒有停步。那名年輕守兵的手舉在帽簷邊,直到隊伍轉過堤角也沒有放下。老崔說,按規矩本該先回哨位再回家,可這一趟家裡人等得太久,在哨位前看上一眼便已足夠。渠口天光落下來時,兩副擔架先後被抬出地面。守在風裡的家屬哭喊著撲上前來——西三哨家裡是個白髮的娘,西四哨家裡是個抱娃的媳婦。壓了七十多天的哭聲再也收不住,迴盪在荒灘上。暗雷退到人圈外,面朝擔架的方向站了很久。第七十四天夜裡斷掉的那兩籤水訊,今天,連本帶利都有了著落。

塌渠頂上傳來一下接一下的鐵鍬聲。

那是老趙在刨他的塔盾。亂石浮土壓了兩天,泥水混著冰碴凍得結實,老漢一鍬一鍬下死力氣挖,挖鬆了便脫掉手套用手狠扒,掌心磨破了也不管。有年輕隊員想上前搭手,被他揮退:去去去,盾是替俺擋的災,俺自個兒來迎它。

日頭偏西,塔盾終於露出了半張黑鐵面龐。盾面凹陷了三處,最深的一處能塞進半個拳頭,邊緣兩根護條齊根折斷。老趙把鐵盾抱出泥坑,像抱一個活人。他扯起袖子將盾面的泥擦淨,又翻看背面的牛皮綁帶,咧嘴笑了:好夥計,綁帶沒斷!回去換兩根護條,你還能再擋三十年!他扛著大盾從斜坡走下來,路過收殮隊的大車。老漢在兩具蒙著白布的擔架前停步,將重盾卸下頓在地上,彎腰深深鞠了一躬。躬完,他重新扛起大盾走入暮色,蒼老背影宛如一座行走的黑鐵碑。

臘月廿一上午,協會大院前廣場。

白布靈棚是連夜搭起來的。整整三十步長的棚下整齊排列著靈位,從西牆守軍、緝查隊、哨位巡防,排到巷戰民勇,還有鐵刃隊的三塊牌位。長長的白幡從棚頂垂落,寒風拂過,整面素白微微起伏。大院外黑壓壓圍滿了半座城的人,站滿了三條街,無一人喧譁。

裴肅肅立在靈棚正中,手裡是一冊厚重的陣亡名錄。

今日點名。他的聲音並不高,卻透過廣播傳遍街巷,名錄上的兄弟應不了聲了。同隊的、同哨的、同一條街的——替他們應!

他翻開名錄,念出第一個名字:堡樓守備,趙振山。倖存的守備漢子們齊聲吼出一聲,聲音劈了。緝查司,劉長貴。數十條嗓子在緝查隊方陣裡轟然炸響。沈傾城左臂吊在胸前,肅立在最前排,帶著全隊一聲接一聲用力應答。緝查司,周小滿。秦大有。杜衡。三個名字一氣念出,三浪應聲排山倒海,一浪比一浪整齊。

一個名字,一聲應。裴肅念得很緩。唸到西三哨與西四哨時,全城哨位方向同時響起了悠長銅哨——新守兵們站在寒風裡,替犧牲的前輩莊嚴報到。海堤方向隔得最遠,老隊正周明那破鑼嗓子依然頂著風滾滾傳回。醫帳裡常氏躺不住,讓人把擔架抬到帳門前,每聽一聲點名,她就用沒傷的左手在扶手上用力按一下。傷患區裡斷了右臂的岑嶽單手撐坐起來跟著應;姜洛霜立在醫官方陣中,白布挽起袖口,應聲雖輕,卻沒有漏過一個名字。

公祭這一刻鐘裡,西牆工地的鐵錘全部停下。修牆的、清街的、運獸屍的,全數朝靈棚方向肅立。孟千鈞領著學生混在人堆裡,大漢喊得最響,應一聲便抹一把臉。堡樓的窗推開了半扇,王嬸站在窗後跟著應,喊到最後泣不成聲;溫老立在一旁,替那些叫不出聲的人一個一個默數。棚外人群從零星附和演變成全場轟鳴,點名聲與應答聲在長街上激盪,越過塌了半邊的西牆,穿透焦黑的木樁,給這座城重新點了一遍大賬:死去的有名有姓,活著的有人替他們應聲。

暗雷隱在廊柱陰影下,靜聽著聲聲呼應。他想起地底那本沒有封皮的冊子。同樣是名單,那一本收割生靈,收了整整三十年,最後連同操弄它的主人一起埋入地底;而眼前這一冊,每念出一個名字,便有滿城活人替他應答。這個分別,被他深深記在心底。

名錄翻到了最後一頁。

鐵刃隊。裴肅停了停,一字一頓念出那三個名字。唸完第三個,他合上了名錄。

人群向兩旁分開一條窄道。啞姑拄著拐,一步步走到鐵叔靈位前。她的腿傷未愈,每一步都在晃,二柱要去扶,被她用眼神止住。大漢只得扶著那面凹陷的鐵盾,跟在身後三步處站得筆直。

啞姑在靈位前站定,摸出那支骨哨。三天前在亂石灘上,鐵叔倒下前吹出的那聲發顫欲裂,當時她伏在石縫裡,一口血堵在喉嚨沒能回上一聲。整整三天裡她為活著的二柱吹響過這支哨,但欠鐵叔的那一聲,她一直記著。

骨哨銜入唇間。啞姑深深吸氣,胸口起伏。清脆的哨音劃破長空:短,短,長——我在!吹了一遍,又吹一遍。第三遍吹到後半截時,哨音顫抖起來。啞姑仰起臉,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身後的二柱提起大盾,用盾面朝著靈位前的地面重重砸了三下,沉悶聲響宛如三通雄渾戰鼓。

靈棚外,炊餅老漢天沒亮就生了爐火。頭一爐熱餅出爐,老漢挑出最周正的三張,用乾淨油紙託著穿過人群,擺在鐵叔靈位正前方。他沒多說話,退開時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扯開破鑼嗓子朝靈棚放聲大喊,帶著哭腔:餅——好——嘍——喊完,老漢自個兒先捂著臉蹲在地上老淚縱橫。

老半仙立在供桌旁焚燒舊籤。那些日子替人卜過的、沒有應驗的、不敢揭曉的籤條,全被一把火投進銅盆。火苗跳躍,映亮了他斑白的鬍鬚,唯獨留下一根沒捨得焚,塞回了貼身內袋。

公祭直到晌午才散場。鐵叔靈位前,穿學堂制服的姑娘依然筆直跪在地上,背脊挺拔如松,是鐵叔的女兒。

暗雷走上前去,在她身側半步停下腳步。

你爹活著的時候,他藉著變聲符壓低嗓音,我欠了他兩樣東西。一堂講進前十的竅門,還有一碟他說酒席上務必備齊的醬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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