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神座》第130章 安置(1)

作者:顓野·6天前

正月十六清早,瓦簷上的白霜還沒化淨,典籍館門房便急匆匆穿過後院廊道報信:裁決司的公差過來了,點名要見特招生林熠!

跨院裡兄妹倆在吃粥。小可勺子停在半空,先看哥。林熠嚥下最後一口粥擦了嘴:請進來。聲音平常得像說。丫頭見哥哥神色從容,自己也就不慌了,手腳麻利地把條案抹了一遍,擺出兩隻客用的粗瓷碗晾著。

來的是那個灰衣人。從前門緩步進來,穿過書山腳步極輕,目光在高處架頂掃過——三十萬冊書壓出的靜,教公差也把嗓門收進了鞘。門房回頭看了兩回,都沒聽見身後的腳步聲。

宋檢立在跨院門檻外,先出示總署印信與公文,雙手遞平讓林熠查驗:總署例行公事。特招生入學前,複核安置情況,四項:住所、生計、監護、學籍。叨擾兩刻鐘,至多半個鐘頭。時限他報了兩遍,分毫不差。

公差請進。林熠側身讓門。

灰衣人進屋,視線先落在門框上。門楣貼的春聯他看了兩息——上聯出入平安,下聯早去早回,橫批,字雖粗淺,漿糊抹得極勻。進屋,條案上賬本壓著炭筆,牆上城名錄,第十二座外圈著炭線。宋檢目光一寸寸過去,像在讀展平的卷宗。

盤問在條案旁展開。宋檢未去佔主位,挑了側旁一條木凳坐定,膝頭攤開公文,按部就班核驗。先查住所。典籍館後跨院,憑日常勞務衝抵租金,每旬負責整理修繕殘卷三架——不過文書原底記的是兩架。

是我主動添到三架的。林熠從容應道,住了兩間偏房,領了兩人份的口糧,自然得多擔一份力。

宋檢手中毛筆微頓,在旁添了行小注。次查生計。獵者協會賬上結轉過一筆六萬的資金結算——他抬起眼皮,眸光如炬,獵籍暗雷,評定為乙級。人在滄海,款子卻直轉龍京?

獵籍歸獵籍,學籍歸學籍。林熠答得平穩,獵協章程允許獵手跨城求學,那筆賞金存放在協會賬上,分文未動,流水隨時可供官署調閱。至於日常嚼用開銷,典籍館管住,昨夜在綵棚會燈僥倖贏回一百塊彩金,足夠應付到開學。

全是可以查證的事,挑不出水分。宋檢逐條記下,忽換了家常口風:何時到的京?路上可還太平?年過得如何?初一晨到的。太平。年在車上過的,除夕夜有煙花,隔著車窗看的。

第三項是監護人,公文方格里尚空著半欄。宋檢筆尖在二字上稍作懸停,終究沒念出聲,換了個更溫和的問法:這監護一欄,填誰的名字?填我。林熠答道,從八年前起,家裡便只有我。

屋裡靜了一息。小可在灶披門口探出半個頭又縮回。宋檢把這一欄填上,字寫得極慢。填完翻過一頁,紙頁響動把那一息的靜蓋了過去。這三條他其實全知道,車票站籍口供卷宗裡不缺。他要看的是答話氣度:不多一字不少一字,不搶不躲。他在心底把這份答卷與第七針暗自相較。

問到第四項學籍,裡屋門簾一挑,文啟年到了。老人抱了摞待修殘卷往案上一放,灰塵騰起。哪位?他從鏡片上沿看宋檢,借書初七以後來。裁決司,複核安置。宋檢起身出示印信。忌口?老人把耳朵湊過來,公差還有忌口的?丫頭,燒水。復——核——安——置。宋檢提高了聲音。哦,複核。文啟年點頭坐下,順手把一冊蟲蛀殘卷攤開擺在宋檢面前,正好,公差既然管安置,給評評理:這冊《北堪輿志》蛀成這樣,修書的錢教務司三年沒批,安置安置?

宋檢凝視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蟲洞,沉默了兩息:此等俗務,不歸總署過問。合著不歸你管啊。老頭惋惜地收回殘卷,轉頭像是剛回過神來,對了,公差貴姓?免貴姓宋。哦,董公差。文啟年點點頭,往硯臺添了半勺水,自顧自慢悠悠研起墨來,弄得滿屋盡是松煙味,董公差只管接著問,老朽磨墨絕不礙事。

宋檢看著老人研墨的神態,心中明晰這半個鐘頭裡最難纏的一關在何處。問話被老頭打斷了三次。第三次過後,宋檢果斷合攏了公文夾——該摸的底細早已查明,他深深看了一眼這位名聲在外的典籍館主:耳背背得恰到好處,聾掉的盡是他不想聽的官話。灰衣差官面色無波起身告辭,走到跨院天井旁,視線卻在窗臺上晾著的那兩隻粗瓷碗前停了半步。

粗瓷碗倒扣在向陽石臺上,碗口朝下排成一條筆直平線。殘卷號簿。宋檢驀然開口,館裡編撰的殘卷底冊,可否容我過目?此乃公文第四項學籍的關聯事項。小可望向哥哥。見林熠微微頷首,小姑娘才快步跑進內屋把厚厚的號簿抱了出來,遞出前特意拿袖口把封皮拂了又拂。宋檢一頁一頁翻看,翻得極細緻。號簿上的小楷娟秀端正,一冊配一號,全無一處塗抹汙損,頁尾處還細緻畫著獨創的小標記——遭蟲蛀的畫個小圈,缺頁損毀的則標個小叉。編排得很齊整。宋檢雙手將號簿鄭重遞還給小姑娘,低聲讚了一句。小丫頭下意識挺起胸膛,規規矩矩接回號簿,還依著禮數脆生生回了一句公差慢走。

宋檢剛出院門,文啟年從屋裡追出來,塞給他一張填好的借書證:初七以後,隨時來借。宋檢低頭一瞧,借書證姓名欄上端端正正寫著兩個字:董檢。他看了兩息,把借書證收進懷裡,走了。院門在身後合上,門外步聲漸遠。文啟年豎著那隻了的耳朵聽完,直到正門落栓的響動傳來,才慢悠悠開口:走了。

老頭將研好的墨扣上瓷蓋,看了林熠一眼,並未多問半句,抱起殘卷晃回了裡屋。小可緊緊抱著號簿,扯著林熠的衣襟小聲問:哥,咱們這算是過關了嗎?他沒有打分。林熠望著院門方向,他今日只是來收卷的。真正打分的鐘點,眼下還沒到呢。那咱們今早考得究竟如何?卷面乾乾淨淨。林熠思量片刻,笑著揉了揉她的腦門,你編的這本號簿,替咱們家掙下了半頁光景。小丫頭聞言把號簿抱得更緊了些。

問的全是能查證的實情,聽的全是答話的氣度與節奏——那位灰衣差官絕非前來搜尋破綻的,破綻他早已查清全無;他是專程來看看毫無破綻長什麼樣。林熠將這一層關節徹底想透,心頭那根緊繃的弦不僅沒有鬆弛,反而悄然勒緊了半扣:同這等老辣公差打交道,最忌諱的從不是露出破綻,而是露出的痕跡。往後應對的每一句話,都必須是毋庸置疑的真話。好在,他的真話底氣十足,管夠。

總署三層值房,晌午。宋檢就著冷茶攤開卷宗添上一頁。寫完複核四項,另起一行:安置妥當。屋有春聯,案有賬本。少年謹慎,謹慎得很齊整。寫完,把最後四個字畫了個圈——這是之後第二個圈。木板上釘著三張紙:滄海略圖、複核紀錄、今晨謄抄。三十年的直覺在後頸輕扒:太齊了。邊城來的人落腳半月,屋裡找不出沒歸位的雜物。齊整不是罪,只說明他對被人看有備。可直覺進不了卷宗,呈上去的全都挑不出毛病。他把筆擱正,筆桿與案沿平行。他自己本就是個齊整的人。

同一個上午,推演館丙室的燈也亮了一早。夏語冰天不亮就去了綵棚舊址,蹲在西北角發白的新柱前看了兩刻鐘:柱是三年前換的,銅皮是工匠打的補丁,介面偏半寸,工冊上明明白白。回到丙室,她在小冊後頭補了四個字:他說的真。補完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半晌,眉頭擰得更緊——推演裡最難對付的,從來都是隻說真話的人。

綵棚的事傳遍了。序點百燈四個字一夜之間蓋過了邊城上品,連門房都在議論那個會看譜的滄海人。彙報的執事口沫橫飛講到燈浪鋪滿綵棚,南宮肅聽著,批閱公文的筆沒停一下。講完了,教務長把筆擱下,只說了一句:開學摸底,照新章程辦。執事躬身應是,退出去時後背發涼。新章程是昨夜剛擬的:摸底改抽籤定組,特招生單列一簽;比試場地擴至全域沙盤;評分添了一項規程分。三處改動處處合規,處處扎手,扎給誰看,司里人人心裡有數。

傍晚跨院正收活。小可把編完的號簿碼放齊整,林熠劈好三天的柴禾。這時院外來了個捎話的孩子,是紙馬鋪老頭打發來的,話只有一句:回春堂簷下那盞舊燈籠——點亮了。孩子背完口信,捏著兩毛跑腿錢一溜煙跑了。院裡靜了一息。小可先反應過來,號簿差點脫手:哥!燈……燈是不是就是——是回話。林熠把柴碼進灶披,動作沒停,心口重重跳了一記。放帖才隔一夜。五十年不開口的櫃子,隔一夜就點了燈。吃了飯再去。林熠笑了笑,赴約的人,可不能餓著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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