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神座》第139章 換算(1)

作者:顓野·8天前

推演科的第一堂正課上,程教習並未攜帶厚重的講義,而是抱來了一摞批改完畢的摸底卷宗。沙盤廳內擺著數十張條案,新生們整整齊齊地列坐其間,案頭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本旬由本席輪值主講。程教習將卷宗置於案頭,目光掃過全場新生,第一課不講虛文,只講你們在摸底試卷上暴露出的破綻。你們十日前交上來的東西,比任何講義都誠實。

程教習抽出兩份典型卷子當堂剖析:一份一味死保樁陣而全棄鎮民,沙盤推演至大潮退去後,鎮中死傷過半的慘狀讓臺下學子心驚膽戰;另一份傾力護民卻導致防線全線潰決,次夜隨潮湧入的妖獸將鎮子徹底血洗。

操典只教你們排兵佈陣之法,卻教不出守護的根本緣由。想不明白這一點,防線與人命遲早都要丟個精光。程教習語調沉肅,隨後點出林熠那份卷宗裡的變陣依據,規矩是死的,但條文能護住每一個善用它的人。善用者以之為甲,死板者受制為枷,道理便在此處。

評卷講解足足持續了一個鐘頭,全場鴉雀無聲,無一人走神。程教習將案頭的教案收攏齊整,目光在全場環視一圈。隨後,程教習在全域沙盤中央佈下一張微縮戰盤。夏語冰,林熠,上臺對弈。限時一刻鐘,其餘人觀局。

兩人上前。觀局的新生們呼啦一下圍攏過來,裡三層外三層——摸底的首名對次席,開課頭一天就有這個看,誰也不肯錯過。平日裡心高氣傲的世家弟子們此刻也紛紛屏息靜氣,有人已經小聲開起了盤口,賭首名幾分鐘破局。

微盤是全域沙盤的縮樣,三尺見方,題面隨機。盤啟,題落:山城糧道,一攻一守,夏語冰執攻,林熠執守。執子的規矩:一人一手,輪流落子,一刻鐘內以盤面論勝負。一刻鐘的局,快得像一場驟雨。

開局三手,兩人都不試探。林熠的守直接落在三處隘口,卡位、層遞、留退路,一手一手全是操典裡挑不出錯的正著;觀局的人頻頻點頭——次席的守,跟他那份摸底卷一個路數,滴水不漏。

夏語冰的攻勢卻不衝卡。她根本不打隘口,一上來就分兵三路佯動:一路作勢拆橋,一路虛指山道,一路明晃晃地在正面紮營,逼他的守軍來回調動。三路佯動他一一識破,識破了也得應。佯動這東西的歹毒就在這裡:你明知是假的,也不敢真不理。他調得不亂,可每一次調動都在耗時間,而她真正的殺招是時間:第九分鐘,她落下那一手。觀局的人先是沒看懂:一支輕兵,斜斜地往兩卡之間的空地裡鑽,那裡明明無路。下一手,林熠的東卡按例輪換,換防的兩隊一齣一進,空當只開了一線。那支輕兵,恰恰就在這一線裡穿了過去,直插糧倉。圍觀的圈子裡炸出一片壓著嗓子的驚呼。

林熠的反應不可謂不快,穿插一現形,回援的路線當即落子,一步都沒猶豫。可推演的殘酷正在於此:反應再快,也快不過預先算好的一手。慢了半步。輕兵一觸即走,焚了半倉糧,不戀戰,不貪功,事畢即撤,撤得乾乾淨淨。

一刻鐘到,程教習驗盤,報盤面:糧道未失,守軍無損,半倉被焚。他環視兩造,落判:守方全其形,攻方得其實。夏語冰,半子勝。

滿堂靜了一息,隨即嗡地議論開來。開盤口那幾個面面相覷:賭三分鐘破局的輸了,賭破不了局的也輸了——沒人賭到第九分鐘,燒半倉就走這種贏法。莊家撓著頭宣佈流局,圍觀的人笑倒一片。觀局的人都看懂了:守方沒有錯著,一步都沒有——可攻方贏了。贏在她把換防的間隙這種沒法寫進操典的東西,算成了自己盤上的數。

輸了。林熠起身,朝對面舉了舉手裡的棋籌,認得乾脆。贏了半子。夏語冰糾正,語氣平得像在報數,你的卡位沒有破綻,破綻在輪換。輪換是人做的,人就有節奏,有節奏就能算。換你執攻,我未必守得住。這半句從她嘴裡出來,滿堂的人都愣了愣。程教習在旁邊聽著,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半分,提筆記檔。

觀局的新生們散課時還在熱烈議論,對局中那記羚羊掛角般的奇襲令人歎為觀止。次席輸了,輸得沒脾氣;可不知怎麼,沒人覺得這個滄海人跌了份——同一局裡,首名親口說了句換他執攻我未必守得住,這比贏還稀罕。滄海人不好惹的公論,反倒是這一輸,真真正正落了地。

散了課,人走得七七八八,夏語冰沒走。她收拾沙盤的手法一如既往地又快又準,收到最後卻把兩枚棋籌留在了盤上——攻守兩方的主將子,並排擱著,誰也沒吃掉誰。她把自己的舊冊攤開在微盤邊上,翻到夾著紅線的那一頁——第三面紅旗,零號馳援路線,願意用命四個字旁邊畫滿了演算又劃掉的痕跡。她指了指盤上並排的兩枚主將子,又指了指對面的凳子。林熠會意坐下。這一局,還有半局沒下完,下的不是沙盤。

幫我個忙。她開門見山,願意用命,換算成盤上的量。林熠看著那一頁,兩息沒有說話。這道題他躲了一個月,終究躲到了當面。幫,等於親手往零號的案卷裡添磚;不幫,這面紅旗插在她冊子裡,早晚發酵成更麻煩的東西。他在心裡把兩條路各走了半步,然後選了第三條。換不了一個人願意用命他說,但換得了一座城有多少人願意

答這道題之前,他在心裡先畫了條線:給的每一個數,都必須是印在公開冊頁上、任何人都查得到的;線的另一邊——那條渠、那雙靴子、那一夜的路——一個字都不許過線。畫完線,他拿過紙筆,寫下的全是可查證的公開事實:滄海戰報附冊裡的傷亡結構,重傷復員再上樁線的比數;收容點門柱上那面排班木牌,四十一個正字;緝查隊募守渠敢死崗時,報名與員額之比。三組數擺開,他畫了一條線把它們串起來:守土的仗打到某個份上,會出一個係數——每一個戰位背後,有多少人排著隊等著頂上去。這個係數高到某個數,時間就不再是操典算的時間。你要的量,在這兒,不在某一個人身上。

夏語冰盯著那三組數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伏案演算,筆走得飛快,算完一遍又倒回去驗一遍。末了她直起身,說了一句讓林熠意外的話。這個係數,操典裡該有。她合上冊子,可是沒有。所以?所以我把它寫成條陳,遞給修典的人。她把紅線那一頁撫平,語氣認真得近乎鄭重,守土折損意願係數。名字我來起,資料來源標你說的這三處——公開的,誰都查得著。放心,條陳裡不會有零號,也不會有你。數是城的,不是人的。

寫完條陳提綱,她把冊子裝匣,動作忽然放緩,補了句題外話:滄海的那些數……四十一個正字那一條,我抄的時候,抄了兩遍。她沒解釋為什麼抄兩遍,林熠也沒問。有些數字,抄一遍是資料,抄兩遍,是敬意。林熠沒有說話。紅旗還插在冊子裡,可它的旗杆,從今天起改指向修典司了——他把火引開的這一手,她未必沒看穿;看穿了還順著走,是因為她真的覺得,那個係數該進操典。這樣的對手,比聰明更難對付的,是正。

晚上回跨院,小可的備考進入了背水一戰的段落。《陣基初解》第一卷背完,她拿哥當考官,考官出題她作答,答錯一題罰記三遍。考到數列換算,丫頭眼睛發亮,十道題九道搶答;考到古陣源流,她背得字正腔圓,連註釋小字都不放過。答錯的那一題她當場翻出錯題本記下——錯題本是新立的,皮紙封面上端端正正寫著五個字:小可錯題簿。立簿三天,攏共記了四題,頁尾還標著,字跡工整秀氣。最後一題,加試。林熠合上書,百燈陣,為什麼要按序點?小可立刻坐直了,加試兩個字對她有種莊嚴的吸引力。這題書上沒有。小可歪著頭想了半天,認真答道:因為……燈跟人一樣,得有人先帶頭,後頭的才知道跟誰走?林熠笑了。不是標準答案,可比標準答案好。睡覺。他說,考官宣佈,透過。

同一個夜裡,推演科的教習房。炭火燒得正旺,同僚正在烹茶,問他擺什麼。白天的局。程教習把白日那局微盤的棋譜重新擺了一遍。擺到第九分鐘那一手穿插,他停下來看了很久;又擺到守方回援那半步,也看了很久。擺完全域性,他把棋籌一枚一枚收回盒裡,對同僚說了一句:這一屆,有兩個能進龍池的。同僚追問是哪兩個。程教習不答,把棋譜仔細收好,鎖進了卷櫃——好棋譜跟好苗子一樣,都得收著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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