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神座》第135章 天平(1)

作者:顓野·7天前

變數落下之後的半個鐘頭,是這場摸底真正的分水嶺。

大殿裡亂成了一團,翻書的脆響與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混在一處,急促得像下雹子。滿廳考生都在手忙腳亂地改盤,有人把先前排布齊整的整套防線徹底推倒重排,短短半個鐘頭哪裡來得及;有人乾脆認了命,咬著牙順著原先的殘破布局往下推演死傷慘狀。而在大殿西北角的最偏僻案位上,林熠坐在條案後,神色沒有半點慌亂,提起毛筆只在考卷上添了紮紮實實的三筆。

第一筆,七樁改位。主樁出現裂痕預兆,八樁便只剩其七,他將剩餘的七座副樁當場調整為環護的斜序,強行收窄水流決口,讓完好的重樁在關鍵節點為破損處兜底。批註欄直接引用操典殘陣改序舊例:凡陣損過一,得依存樁之勢改序設圍,事後錄案。條目早在六十年前便修入操典,引用的學子寥寥無幾——真正用過這手的水戰老卒,天下本就沒幾個。

第二筆,疏散點支點化。鎮民撤離未及一半,大隊人馬堵在長街半道,此時若是強行催趕,只會引發踩踏潰散。他索性將倉區高臺那處疏散點就地改為核心據點:升起軍規結界,將沿途未及撤離的鎮民迅速接引入內,分出守軍三十人依託高臺環護據守,把混亂的逃亡截斷為穩固的支撐點。批註引軍規結界條目與臨機處置條規,末尾附註小字:民不動則亂不生,點立則線可收。

第三筆,最為沉重,也最難下筆。從主樁預折到第三波大潮狂暴轟擊,中間不過一線喘息之機。要把這一線生機撐開,必須讓預備隊前出至灘塗碎浪前,硬生生阻遏水勢半刻。紙面推演上這叫前出阻滯,但若落在真正的泥水河灘上,這分明是用血肉之軀在浪頭前換取時間。操典通篇找不到讓士卒白白送命的條目,唯獨卹典篇中留著一條冰冷的舊規:敢死留置,須雙籤自願,撫卹從厚。

林熠握著筆,在這一條條例前停了停。臘月十九的那個深夜裡,滄海城的軍民誰也沒有翻過勞什子操典。老趙在塌渠頂上不許人搭手時沒有翻過,常氏躺在血跡斑斑的擔架上嘶聲排程時沒有翻過,傷患營裡排班續力的漢子們在木牌上一筆一筆畫正字時同樣沒有翻過。這些粗布布衣從未被大典的禮文收錄,可若沒有這些頂在前頭的硬骨頭,紙面上那些堂皇的城池早已淪為廢墟。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重重落筆。預備隊前出,阻滯半刻,雙籤自願,卹典從厚。寫完條款編號,他在批註末尾工工整整寫下一行考題沒要求的短注:此一筆,紙上易,灘上難。願評者知之。

寫畢收手,離交卷尚有一刻鐘。林熠將整份卷子從頭至尾核驗了一遍:三筆變招、七條引文、一行附註。核驗完畢他擱筆靜坐,調息閉目,像尋常考生交卷前那樣沉靜。兩個鐘頭時限已到,殿內銅鈴連響三聲,執事迅速封存收卷。

評卷當場在中央主沙盤前進行。程教習帶領四名執教當眾拆封亮卷、逐案唱分——學府歷來規矩,摸底考核全場公開透明,分數高低由三百七十一人共同過目。前頭的大多數卷子核驗得極快。照搬操典的考生,戰術分平平,規程分拿得齊整;擅自改動防線卻找不出條款出處的,戰術分縱然亮眼,規程分卻被硃筆扣得慘不忍睹。

評卷途中還夾著兩樁典型插曲:一份卷子為保樁陣而全棄鎮民,紙面上雖然樁柱屹立到潮退,程教習唱分後冷冷評道:樁在,鎮沒了。戰術分給你,給的是樁,不是鎮。另一份則傾盡全力護送撤退,導致防線全崩,程教習亦道:人心是對的,可人得有牆才護得住。兩番評語落下,滿殿學子徹底明白,考題要的是戰術與規程兩全,缺一頭都算不得好答卷。

唱名到陸昭:戰術分中上,規程分全滿。因突發險情處置不力,東線崩潰拉低了戰績,總評居於中游。錦袍少年的指節在案沿上攥得發白,終究未發一言。待到夏語冰的卷子呈上,評審席傳閱著那張嚴密如織網的時序排程表,程教習審視了足足一刻鐘,方才高聲唱名:戰術分優,規程分優,總評甲上。滿殿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開學摸底給出甲上評級,在學府已有五年沒出現過。

隨後被展開的,是那份單列一簽的特招卷子。程教習平鋪開林熠的卷宗,並未急著唱分,而是低頭將那一頁密如辯狀的墨注從頭至尾讀得一字不漏。良久,他抬起頭正色宣佈:戰術分,優上。大殿內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優上之階甚至高過甲上半分,僅此一列,林熠便已在戰術層面力壓全場。

然而規程分,程教習話頭猛然一沉,依例扣除三處。其一,七樁改序所引舊例出自六十年前修例版本,現行操典已作合編,引用格式不合;其二,疏散點就地改為守點,超出題面圈定之兩處範圍;其三,預備隊前出敢死,所引卹典出自撫卹篇而非佈防篇,屬引用越篇。連扣三項,規程分驟降至中下檔,兩項合算,總評瞬間跌至乙上,連前十都難以保住。看臺方向隱約傳來世家子弟幸災樂禍的嗤笑聲,議論聲如潮水般漫開。

學生請求申辯。林熠從容離席起身。滿殿目光再次聚集過去。依學府章程,當堂評卷考生可申辯三條以內,然而當面反駁教習判分需要極大底氣,尋常學子無不選擇默默嚥下。大殿最角落處,林熠身形挺拔,語調平穩得猶如宣讀賬目:

其一,現行操典合編條文之後,在附錄末頁勘誤行明確註明舊例仍援四字,條目有效。其二,題面劃定兩處位置,總綱第十七條亦允准臨機處置,守點本就設於給定高臺之內,所變者乃用法而非地界,並未逾矩。其三——他微微停頓,聲音清朗,卹典確在撫卹篇,學生認。然而佈防篇中並無向死而戰的條文,戰場求存,唯有此條能護陣前將士之名。

大殿陷入一片寂靜,四下裡只聽得見炭盆裡火星迸裂的輕微聲響。評審席上的四位執教對視一眼,誰也沒想到一個初入校門的新生竟能將操典附錄最末的勘誤小字倒背如流。程教習快速翻開操典末頁,指尖劃過那行細小的墨字,又折回總綱第十七條細細查驗,紙頁在大殿中嘩嘩作響。

其一,予以補回。其二,予以補回。程教習闔上書頁,凝視著臺下的少年,其三維持原判:越篇就是越篇,規程如此。但在卷宗評語裡,本席會添注一句:天平稱得出分量,稱不出出處。這份卷子的出處,評審席看得懂。

補回兩項規程分後,總評當場重定:位列次席,僅在夏語冰一人之下。從乙上直升次席,兩級名次是他當堂一字一句硬生生奪回來的。方才那些竊笑聲頃刻間煙消雲散。散場時分,南宮肅自列席位緩緩站起,理好大氅,冷冷吐出四個字:按分記檔。隨即便拂袖離去,神色漠然如霜。在場學子面面相覷,誰都感受到了教務長身上那股無形的威壓。

散了場,幾個膽大的同窗圍住林熠打聽勘誤行的事,他答得實在:操典末頁附錄裡都印著,多翻幾遍便能瞧見。問話的人訕訕散去,全屆那麼多人捧著操典,真正翻到那一頁小字的唯獨他一人。

午後大榜在演武堂外正式張貼:普通榜三百七十人,單列榜一個人。二字掛在正中,醒目非常。人群中的風向悄然轉變——若說綵棚破燈是機敏,這一場推演便是實打實的軍陣硬功。

宋檢站在退場的人流外,在公文夾最末寫下一行簡短批語:變數注入,滄海翻版;他答卷如親歷。寫罷,他提筆將如親歷三字圈了一圈。圈完他自己看了半晌。穩、齊整、如親歷——三個圈排在一起,像三枚腳印,一枚比一枚深。十六歲的少年能在滿場審視下從容討回公道,這份定力在帝都年輕一輩中實屬罕見。宋檢合上卷宗,從側門悄無聲息地離去。

公示榜下,夏語冰單手抱著沙盤木匣,目光在那張特招榜上停留良久。她側過身,恰好瞧見林熠正站在幾步之外,兩人隔著人群對視了一息,少女挑起眉尖:下回推演課,我出題。不等林熠搭話,夏語冰已然轉身離去,腦後的高馬尾在風裡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林熠望著對方遠去的背影,心頭明瞭這份約戰背後的認可,轉身朝著典籍館邁步而歸。

黃昏時分,小可早已扒在典籍館門檻上探著身子,一見林熠便急切詢問:哥,考得怎麼樣?次席。那就是第二名!小可認真掰了掰手指,脆生生道,那第一名準是個極厲害的人物。嗯,確實名副其實。林熠點頭,看著小丫頭歡天喜地將二字鄭重記入案頭的賬本里。明日清晨,學府將迎來第二場考核——實戰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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