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神座》第137章 師承(1)

作者:顓野·7天前

導師分配大榜貼出來那天清晨,公示長廊被圍得水洩不通。

晨霧尚未散盡,長廊下早已黑壓壓聚滿了各科學子與當值執教。同屆三百七十名新生各自有了歸屬:戰法科納徒八人,術理科收了十一人,陣基、體術、符紋、獸語各科名額排得整整齊齊。白紙黑字,朱印鮮紅,每個被大宗導師收入門下的學子周圍都圍攏著道賀的人群,恭喜聲、羨慕聲在青石廊柱間此起彼伏。世家子弟們互相見禮道賀,各自歸入心儀名師門下,好一派熱鬧繁華的景象。

唯獨單列榜上一片空白。二字下方,導師欄干乾淨淨,半個墨字都沒落下。

邊上端端正正貼著一頁蓋著朱印的說明:戰法科名額已滿;術理科教研繁忙,今歲不增收弟子;陣基科執教閉關著述,暫停納新。公文寫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分規程上的毛病,但明眼人誰都看得出這是教務司定下的封堵之局。四根釘子下到這一根,章法已經再明白不過:不打,不罵,不違規,只讓你在這座學府裡處處沒有位置。

看榜的人群裡,有替他不平的,也有看笑話的。議論聲壓得很低:會燈破陣又如何?沙盤次席又如何?拳腳點到又如何?沒有導師肯簽字接收,等於全學府的教習替教務長挑明瞭態度:這個人,學府收了,學府的門戶不收。幾個世家子弟掩嘴輕笑,暗自譏諷平民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林熠站在榜前將說明通讀兩遍,面色平靜地將三條理由記入心中。記下的用處不在記恨,而在記檔。名額滿不滿,翻一翻各科歷年收徒名冊便知;閉關著不著述,問一問陣基科這幾日的課表便明。這些理由經不起查,也不需要經得起查,它們要的只是兩個字。他神色平常,將隨身布囊緊了緊,轉身回館幹活。該來的總會來,急不在這半天工夫。幾個相熟的同窗投來同情的目光,他只是微微頷首致意。

人群外圍,夏語冰單手抱著沙盤木匣,量距尺在名額已滿四個字上點了點,扭頭問身旁的同門:戰法科去年收幾個?十四個。前年?十二個。她把尺子收了,沒再說話。推演講究數列,數列騙不了人。

回到典籍館裡,林熠把榜上的情形照實講了。文啟年修書的手沒停,聽完只問了一句:三科都滿了?滿了。嗯。老人把鑷子擱下,起身進裡間翻了半天,出來時手裡拄著一卷捲了邊的舊書。

小可眼尖,好奇地眨著眼睛問:文老,您拿章程做什麼?散步。老人淡淡扔下一句,拄著書卷邁步出門去了。

事情是晌午起的變化。這一段後來在學府裡傳出了很多個版本,添油加醋各有千秋,可幾個親眼所見的執事都咬定一條:文老進門到出門,統共沒超過兩刻鐘,嗓門沒高過平常說話,贏得乾乾淨淨。

據在場的人說,典籍館的文老是拄著一卷書進的教務司——不是柺杖,是一卷泛黃且捲了邊的學府章程。老人進門不作半句寒暄,把章程往案上一攤,翻到夾了紙條的那一頁,枯瘦的指節在紙面上敲了兩下。

值房的執事湊過去,硬著頭皮唸了出來:學府在編教授,享收徒之權,員額一名,報備即準……老朽在編不在編?在……在編。典籍館教授的名目掛了四十年,從沒人把它當回事,可它白紙黑字載於編制冊上。這條章程作不作數?執事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五十年沒人用過……五十年沒人用,文啟年從鏡片上沿看他,一字一頓,不等於作廢。學府的章程,幾時興過擱久了就算了的道理?

執事不敢接這個話——這一條真要作廢,得先廢章程不得擅改那一條,誰敢擔這個干係?他一溜小跑進了裡間。片刻後,南宮肅大步走了出來。教務長的玄色大氅一絲褶皺都沒有,臉上也毫無波瀾。他沒有看文啟年,先看章程——把那一頁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把編制冊調出來核了名目,再把收徒的表格取來驗了格式。三樣核完,值房裡靜得能聽見炭盆裡的噼啪聲。

文啟年提起毛筆,在公文表格上一筆一畫地填:典籍館掛單,收徒一名,林熠。落款,文啟年。筆擱下,老人把表格推過去,兩隻手攏進袖子裡,靜靜等候。

文教授。教務長終於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章程第七十一條,收徒須導師親授課業。典籍館無課。有課。文啟年答得比他更平,典籍學,編目學,輯佚學。學府開府那年就在科目冊上,第三頁。沒人選,不代表沒有。南宮肅沉默了兩息,沒有再翻科目冊——他知道那一頁在,他什麼都知道。規程是他的兵器,兵器不認主人。

南宮肅看著那張表格,足足看了五息。然後他取過案頭的印,蘸了印泥,端端正正落了下去。規程如此。四個字咬得極穩,一個音都沒有多。他親手立的規矩,此刻反過來堵住了他自己——章程寫著的權利,他不能不認;認了,就等於他親手把這個特招生,交到了全學府資格最老的教授手裡。

文啟年收好蓋印表格,朝教務長點了點頭,什麼客氣話都沒說,拄著他那捲章程走了。據說走到門口,老人回頭補了一句:《北堪輿志》的修書錢,三年了。這一句,南宮肅沒有接。他立在值房中央,看著案上自己那枚印的印泥慢慢乾透。執事們大氣不敢出——教務長今日吃的這一記,規程之內,無懈可擊,連惱都沒處惱。半晌,他只漠然吩咐了一句:存檔。

訊息是長了翅膀傳開的。傍晚之前,全學府都知道了:五十年沒動過的一條冷門章程,被典籍館那位老先生翻出來,當著教務長的面用了。有人笑,有人咂舌,也有上了年紀的教習聽完,若有所思地感嘆:文老這一手,護的哪裡只是一個學生。

訊息傳回典籍館的時候,林熠正在西庫搬書。小可先一步從前館衝進來,激動得話都不成句:哥!文爺爺他、他把你收了!教務司蓋印了!晌午過後,師徒的名分就這麼定了。沒有繁瑣的拜師禮,沒有喧鬧的見證人,文啟年把那張蓋了印的表格往卷櫃裡一鎖,只提了兩條規矩。

第一條,每旬多整一架書。老人扳著指頭,這是束脩。老朽不收錢,收力氣。應當的。林熠答得乾脆。算下來他如今每旬四架書,等於把典籍館三成的編目進度扛在了身上。老人開的束脩不輕,可這束脩裡藏著的東西更重:從今往後,整座館裡的浩瀚藏書,他都能名正言順地翻閱。

第二條。文啟年摘下老花鏡,難得正色,老朽教不了你戰法,教不了你術理——那些,學府裡比老朽強的有的是。老朽只教你一件事:查。天下的學問,一半在書裡,一半在書沒寫的地方。書裡的那一半,老朽教你怎麼找;沒寫的那一半——老人把老花鏡重新架上,教你怎麼問。

文老當年,也是這麼被人教的?林熠問。老朽的先生教得更簡單。文啟年把卷櫃鎖好,他說,書是死人留給活人的話。看書的人要是不會問,死人就白說了。頓了頓,老人擺擺手,行了,頭一課改日再上。今天的書,搬完沒有?還差半架。那還站著做什麼。

查、找、問。三個字落下來,林熠去搬他今日的半架書,心裡踏實得很——鄭重的弟子禮,他是在搬完最後一冊之後,回到燈下正正經經補行的。這三個字他等了很久:檔案庫的高牆立在地庫盡頭,孃的半頁殘信貼在胸口,這門學問,天下沒有比這裡更好的道場。

晚飯桌上氣氛熱騰騰的。小可捧著碗研究了半天稱呼:哥拜了文爺爺,那我叫什麼?師公?師祖?還是師爺爺?叫文老。裡間傳來老人的聲音,耳背五十年,今晚格外靈光,叫別的,扣飯。小可吐了吐舌頭,衝裡間脆生生喊了聲,又偷偷跟哥咬耳朵:其實我覺得,師爺爺最好聽。

小可自作主張蒸了三碗蛋羹,給裡間的文老端去一碗。老人接過碗哼了一聲:拜師是你哥拜,你巴結什麼?話是這麼說,蛋羹吃得一勺沒剩。一家人添了一層名分,跨院的燈這一晚亮得格外暖。

掌燈時分,院門外傳來急促的驛馬鈴鐺聲。加急件,滄海來的。小可湊過來看,也認出了那手方正的字,聲音一下子輕了:溫爺爺的。小可把桌面讓出來,自己搬著小杌子坐到旁邊,雙手捧著腮等著——她知道這封信裡有個五十年的故事,哥抄給溫爺爺的那句話,她是看著裝進信封的。林熠接過信,只看了一眼信皮,就把身子坐直了。信皮上是溫老的蒼勁楷書。算日子,他抄著那句發出去的加急,到滄海該有幾日了——這一封,是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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