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榜的三天,是小可入京以來最不像她的三天。
嘴上是淡定的:考都考完了,急也沒用。手上是誠實的:《陣基初解》第二卷已經背到第四章,比預科進度提前了整整半學期。文啟年看不下去,隔著書架敲打:考完的等榜,沒考的背書,你兩頭都佔,累不累?小丫頭頭也不抬:文老,背書不累,等榜才累,我拿背書壓等榜。老人一噎,回頭跟林熠嘀咕:這套話術,跟你學的?跟您學的。林熠說,您上回說,修書壓得住心慌。老人哼了一聲,找不出反駁的詞。
這三天裡小丫頭還暗自辦了樁大事:把跨院到外院預科的大道小巷走了整整三遭。從跨院到外院預科講堂,正門一條道,側門一條道,雨天還有一條帶廊子的道,全用腳量過,記在賬本背面:正門一刻鐘,側門多三分,雨路多七分。文啟年瞧見了直點頭,說這丫頭是塊當差的料;林熠說不是當差是過日子的料——路認三條的人,走到哪兒心裡都有底。
哥的日子照舊。晨課,上課,搬書,練線。有同窗問他初二的比試緊不緊張,他說緊張。問的人不信,他很誠懇:我妹妹廿七放榜。問的人以為是玩笑,笑著走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不是玩笑:槍的勝負他有九分譜,榜上的名次,他一分譜都沒有——不歸他考的事,才最讓人懸心。
廿七大清早,預科的榜在榜牆前張掛。
晨霧還未散盡,照壁前已然人頭攢動。放的是孩子們的榜,擠在最前頭的多是提心吊膽的爹孃:有頂著晨霜搓手的,有拎著食盒跺腳的,還有乾脆把自家娃架在脖頸上的。小可隨哥哥趕到時榜面尚且覆著大紅喜紙,小姑娘身量小擠不進內圈,又倔強著不肯讓哥哥託舉,只得踮起腳尖在人縫裡搜尋縫隙。文啟年拄著斑竹杖來得極早,偏生把身子縮在最外圍的榆樹底下,嘴上說是看個樂呵,杖尖在凍泥地上點出的篤篤聲卻比急雨還密。館裡愛湊熱鬧的抄書生自告奮勇擠進了人堆最裡層,自封為全館的信使,脖頸抻得像只長脖野雁。
時限一到,執事高聲喝道:揭榜!
紅紙掀開,人群先湧後靜,靜完了炸。哭的笑的都有,有人擠出來嘴裡念著中了中了,一路念一路點頭哈腰地謝四面八方;有位老爹從榜尾找到榜首又從榜首找到榜尾,找了三遍,最後蹲在牆根沒起來,旁邊自家孩子反過來拍他的背。一張紙,幾百戶人家的半年,全在上頭。小可在人縫裡鑽到第三層,仰著頭,從榜首往下看——看不到再從下往上找,兩頭堵。第一行不是她,第二行也不是。第三行,蘇小可。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足有五息。姓名筆畫一根一根對過,生怕還有第二個蘇小可。對完了她轉過身,在人堆裡找到哥的方向,舉起手比了三根手指。手指比出去才發覺自己在抖,眼睛也熱了,又趕緊仰起頭把眼淚憋回去——這麼多人,不能哭,丟預科生的臉。
林熠隔著人群朝她點頭。三百多個考生裡的第三名。他沒擠過去,就站在原地,把妹妹比著三根手指、仰頭憋眼淚的樣子看了個完完整整。
真正讓這個第三名長了臉的,是榜邊的批語。預科放榜主考在前十名的卷子裡擇優貼批。小可的卷子貼在批欄裡,燈陣何以按序點亮一題,陣理四句寫得端正,末尾她添的那段——燈跟人一樣,得有燈先帶頭,後頭的才知道跟誰走——被主考用硃筆圈了,批道:陣理既全,尤難得知其所以然。
聚在批語下的眼珠子比看正榜的還多。好些世家大戶的父兄扯著自家族弟訓話:瞧見沒有!人家不僅把死書啃爛了,腦子裡還揣著活道理!小可縮在一旁聽著,耳根子燙得像著了火,腳下卻像生了根,捨不得挪窩。
當初辦手續的文書擠過來道喜,他家閨女名列中游,爺倆高興得一個樣。住典籍館的苗子到底不一般!文書搓著雙手連連讚歎,回頭讓我家丫頭與小可結伴上學,好生沾沾文氣。兩家人隔著人流舉了舉食盒,像碰了一盞看不見的酒。
回館報喜,典籍館比過年還熱鬧。抄書生們湊錢買了掛糖葫蘆插在筆筒裡當花;文啟年繃著臉說第三名有什麼可賀的,自己當年——話沒說完被小可截了:文老當年考第幾?老人扶了扶老花鏡:老朽當年沒有預科。滿館大笑。
晌午飯也豐盛。王嬸的醃菜起了新的一層,就著文老出錢買的肘子,抄書生們蹭了個精光;小丫頭被輪番敬了三回茶,學會雙手捧盞轉一圈,滿桌又笑。
正經的大事在正午操辦。預科一期學費一百二十塊,限期在入學之前繳清。小可端端正正捧出那本捲了邊角的小賬簿,翻到基金那頁,拿著炭筆逐字算給哥哥看:五百九十五塊二,扣除一百二十塊,結餘四百七十五塊二。這是我憑自己本事掙的學費。小丫頭把話撂在前頭,一如當初交報名費時的倔強,基金立起來,本來就是派這個用場的。
林熠沒有阻攔。這本舊冊子的來歷他爛熟於胸:最初在滄海逼仄的青石巷裡,小丫頭揹著他一分一釐積攢哥哥的修煉基金,硬生生摳出了四十七塊六;及至後來一路輾轉,賬簿換了抬頭,記賬的卻始終是那雙手,一路細水長流,攢到了今日這沉甸甸的五百九十五塊二。從當初的護兄基金到如今堂堂正正的求學學費,這本小冊走了半年,走過的路比他們進京的三千里還長。
這筆錢背後的骨血重量,他全懂得。少年沒有多爭,只將散碎的錢票為她兌成了齊整的大票,默默注視著妹妹仔細用帕子裹好,穩妥揣入內襯口袋,小手拍了拍。賬本上她記:預科一期學費,120元整,自基金出。寫完在後面畫了三個太陽,一個給榜,一個給批語,一個給自己。
傍晚林熠獨自出了一趟門,提回個紙包。拆開是一條嶄新的藍布圍裙,襟口繡了個小太陽。小可捧著圍裙愣了半天,臉一下子紅了:我說等溫爺爺來再穿的!那就等他來再穿。林熠說,先掛床頭,讓它認認人。圍裙掛上床頭,和學牌排成一排。她的家當,一件件都是有來歷的。
溫老的第二封信,便在廿七沉沉的暮色中送抵。
驛差去後,一家人圍在燈下小心拆閱。此封信箋遠比首封厚重,老人的字跡亦舒展從容許多。行程塵埃落定:三月二十自滄海啟程,轉乘魔導列車慢行休養,四月上旬可抵龍京;帶著小可自幼的脈案,還有邊鎮鄉鄰的附言。醫囑微調了兩處:服丸後晨起飲溫鹽水一盞;若夢魘囈語持續歸零,下月起可嘗試隔七日再延半日。
口信那一頁紙讀來最為暖心:王嬸講第二壇醬菜已然封缸,單等他們回鄉開壇;二柱嚷嚷著鐵刃隊新鍛的重盾結實,比舊物沉了整整三斤;啞姑捎來的則是半張素描,繪著堡樓的窗欞,石臺上擱著兩隻粗瓷小碗。小可眼眶發熱,把畫撫平,夾進字帖收好。
信讀到這裡都是暖的。末尾一段,筆鋒沉了下來。
另有一事,老朽思之再三,還是寫與你知。先生在帝都有一樁雷打不動的舊例:逢大典之年,入夏即謝客南遊,閉門半載方回。老朽當年臘月叩門年年不遇,隔了多年才打聽明白,竟是回回都趕在先生南遊的月份。今歲,恰是大典之年。取藥諸事,宜早不宜遲;治本之議,更莫等閒。切切。
林熠念罷,屋內燈火幽微,唯餘燈花噼啪微響。小可眨著茫然的眼眸:南遊?是出遠門麼?那回春堂的櫃子怎麼辦?小丫頭嗓音發顫,櫃門若是上了鎖……藥便抓不成了……懂事如她,向來把不許問當鐵律,頭一回對藥櫃生出惶恐。
所以溫爺爺才反覆叮囑,宜早不宜遲。林熠摺疊好信箋,語調波瀾不驚,十五正日子,咱們照常取藥。餘下的變數,等溫老抵京帶齊了脈案卷宗,再作道理——老人家行醫半生,見識遠勝你我。小可溫順點頭,將心頭的驚惶壓下。哥說等人來商量,那就是能商量的事。
林熠沒有把話說滿。五十年前的陳年舊例究竟作不作數,尚未可知。但溫老行事素來謹慎端方,能將五十年前的隱秘特意落諸筆端,份量不言而喻。
更深露重,小可安穩睡去,鼻息勻細。林熠在昏黃的孤燈下翻開日程頁。三月的倒計時僅圈了一處:十五,取藥。少年提筆,在空白邊緣輕輕落下兩個蠅頭小字,字跡清淺,生怕驚擾了靜謐的長夜。
。前夏
。鴻如輕然忽,槍杆那的二初月三,來起比。子日的業歇門關有也,檯櫃的命救那來原。雷悶的過滾裡天晴像,頭心在字二可,景當順片一是本——藥給時按月每櫃暗,曉分見後日三試比,了定籍學,名有上榜可小:遍一了理新重事的來以京進將他,裡暗黑。燈吹簿合
。怠懈毫有敢不人教得近,牆高的京龍過漫然已意春。番一鍊淬芒雷將再前膛灶去後午,書文項雜的科預回領可小為,書家海滄遞投館驛去:碎瑣的晨明定排底心在,刻片了聽耳側他。咽嗚的微低出發,欞窗拂風夜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