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神座》第144章 十五(1)

作者:顓野·8天前

從初七熬到十四,龍京城裡的日子彷彿被生生裁成了兩層,一層明,一層暗。

明的一層波瀾不驚。學府的課業按部就班推進,推演課上那一盤滄海另解在各科講席間傳閱熱議,連體術科的教習點名時,都忍不住多打量了林熠兩眼。高嵐複訓歸來,兩人在迴廊照面,遠遠頷首致意,算是把先前那句道歉又續了半寸。跨院裡,小可的備考到了收尾關頭,錯題簿被她翻得快要散了架,賬簿頁尾的炭筆倒計時一格格劃去。那份按溫老醫囑記下的服藥底冊,小丫頭伏在油燈下一絲不苟抄了整整三個深夜,字字工整得如臨帖描紅,生怕有一處墨漬怠慢了救命的恩人。暗的一層卻如烈火烹油。河下的黑擂接連又開了四場,打著幌子的假貨場場壓軸,南北兩城的看客擠破了頭,連不沾賭的尋常百姓都想湊個熱鬧。敲詐的保檔錢換了個斯文名目叫,但自打老寬那句脊樑斷了接不上在各坊傳開,豆腐坊頭一個扣下份錢,雜貨鋪跟著賴賬,連縫補衣裳的寡婦都硬著頭皮討回了錢。收錢的潑皮在巷口跳腳痛罵,終究沒敢當場砸攤子。二月十八的大場迫在眉睫,做局的班子也怕節外生枝——這一層暗流坊民未必全參透,但百姓心頭的硬氣終究賭贏了半分。

十五這一天,就在這兩層日子的交織里悄然降臨。風聲再緊,藥不能不取——日子有自己的節氣。

日落西山,林熠拎著竹藥簍獨自踏出門檻。小可留在跨院幫文老校勘書目,兄妹倆早有默契,取藥這趟水太深,一個人走遠比兩個人利索。臨出門前,小丫頭悄悄把一卷裹著細布的紙塞進哥哥袖口,裡面一筆一畫記錄著三十天來的脈案:服藥時刻、安歇更次、有無囈語、晨起脈息,一天一行,密密匝匝。這是溫老醫囑裡交代下的規矩,也是這個小院唯一拿得出手的謝禮。

黃昏下的老藥市比往常多了不少浮躁氣。河下黑擂的風波順著運河吹熱了半座西城,藥市路口冷不丁冒出好些遊手好閒的面孔:有的縮在牆根剔牙嗑瓜子,有的假模假樣抓弄藥材、眼神卻淨往路人臉上睃,還有兩個潑皮乾脆戳在巷口,盯賊似的打量黑衣行客。委託欄上那張懸賞生生把兩字炒成了熱灶,各路聞著腥味的老鼠都想湊過來暖暖手。

林熠神色如常地步入窄巷,簍子裡盛著杜仲、陳皮與老薑片,全是給文老燉藥膳的底料,由頭清清白白。他順著青石板路慢步閒逛,在幾處熟攤前駐足掂貨、盤道、還價,與尋常伺候長輩的書童別無二致。賣陳皮的陳掌櫃笑臉相迎,稱秤時順手添了小半捧:給文老館主帶的?代老朽問聲安,老人家那口陳皮老湯,喝了三十年嘍。林熠微笑著躬身應承,順水推舟將這句老主顧的寒暄化作最好的掩護。

紙馬鋪的老漢一如既往歪在門檻上打瞌睡。林熠挑簾而過時,老漢翻了翻渾濁的眼皮,吐出嘴裡的瓜子皮,慢悠悠撂下一句:今兒風大,早點回。

風其實不大。林熠步子未亂,隨口應了一聲,宛若路人閒搭。

風大,是多雙眼睛的意思。他沒回頭,藉著在乾貨攤翻看茯苓的當口,將街面上的動靜收進眼底。牆根的閒漢與路口的盯梢各自為政,算不得一路人;真正咬上來的只有一道影子,從他踏入藥市便遠遠尾隨,隔著三個攤位,穿一件漿洗褪色的褐布袍,臂彎裡挽著空竹籃假裝買主。進老藥市卻提著空籃亂晃,底子露得太糙。

林熠並未刻意甩脫。在老手眼皮底下急著甩尾巴,反倒坐實了心虛。他神色自若地繼續稱藥,順理成章邁進了死氣沉沉的回春堂。

回春堂還是那副做了幾十年的死相。剝落的黑漆木門,積灰的藥櫃,簷角那盞殘破的燈籠紋絲不動。櫃檯後的老夥計正托腮盹睡,櫃上那一尺櫃面照舊擦得乾乾淨淨。林熠放下藥簍,報出兩味清熱解表的尋常飲片。夥計慢吞吞起身抓藥過秤,就在這錯身的當口,林熠手背在櫃角輕叩,袖袋裡那一卷薄布無聲無息滑進暗格,動作輕巧得沒帶起半分風聲。算清了四塊六,藥包遞出,底下那隻沉甸甸的小黑木匣,便順理成章滑入了藥簍底層的乾草堆中。

七粒烏丸,如約而至。櫃檯後無半句多言,匣裡亦無字條。醫家的鐵律盡在不言中,按期放藥,便是最踏實的定心丸。上個月初次取藥,他攥著木匣走出半條街脊背都是僵的;今日再出堂口,步履已然平穩鬆弛。

跨出醫館,那個穿褐衣的尾巴仍假模假樣在對街打量膏藥幌子。林熠拎著竹簍往回踱,穿過整條街上最陰森的一段巷口——棺材鋪、紙馬鋪與壽衣行連成一片,暮色蒼茫裡杳無行客,唯有紙馬鋪門前慘白的白紙燈籠早早晃盪開來。他在棺材鋪門檻前略微放慢半拍,佯裝俯身打理散落的草鞋釦帶。

褐衣跟蹤者緊隨其後轉過牆角,腳下一滑,冷不丁僵立當場。

隔著街角水窪的微光倒影,林熠將後頭的動靜瞧得清清楚楚:那人在轉角處直愣愣站了足有五息,目光呆滯游離,像驟然被抽去了魂魄。緊接著,那漢子僵硬地轉過身,木然跨進了紙馬鋪的門檻。等出來時,懷裡赫然多了一匹白紙紮的冥馬,整個人如同夢遊一般,徑直順著街口往外飄去,自始至終沒再往林熠的方向多瞧上一眼。

紙馬鋪的老頭依舊坐在門檻上,連眼皮都未抬一下,默默收妥錢,接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嗑著瓜子。

林熠直起身,沒去深究。上個月盯梢的莫名撞邪迷路,這個月跟梢的夢遊買走白紙馬——這間舊鋪自有深不可測的門道,櫃上既立下了不許問的規矩,他便絕不多探半句口風。少年提緊簍繩,從容融入暮色深處的長街。

回程時他刻意繞了兩個大圈,順手在老字號攤頭給小可捎了兩個熱氣騰騰的芝麻燒餅。踏進偏院,小丫頭歡喜地接過藥簍,先摸出小木匣細數一遍,七粒烏潤的丸藥分毫不差。她翻開泛黃的小賬本工整落筆:藥七粒,第二回,無價。記罷,將木匣穩妥收進抽屜最裡層,隔著一層軟布,與那滴珍貴的凝魂露靜靜相依。推緊抽屜,她學著青石巷王嬸的舊習氣,在抽屜面上輕拍了兩記。

晚飯桌上談及市井傳聞,文啟年吸溜著熱粥搭腔:城西扎堆的閒漢,快趕上放榜的年頭了,全讓那張告示招惹來的。老人夾起一筷鹹菜,五十年前也有過一回,丹坊懸賞求取雪蠶衣,放話上不封頂,滿帝都的遊俠獵戶瘋了半年。北境雪線凍土裡的生靈,哪是憑蠻勁能弄到手的?雪蠶衣連根毛都沒見著,倒填進去三條人命,一條埋在雪谷,兩條凍斃在絕壁。那張告示掛成了老古董,年年拿去敲打愣頭青。城裡的混水,看個熱鬧便罷,千萬莫要伸手去攪。

我們不沾。小可接得乾脆俐落,家裡攤上的事已經夠多了。文老頭被噎得直瞪眼,只得悶頭嚼鹹菜。

夜深人靜,小姑娘將考籃翻來覆去核驗妥當:兩根磨熟的算籌、兩管羊毫、半截松煙墨,考牌平整壓在最底。她蜷在被窩裡探出小腦袋:哥,十八那天河下的大場,你說真正的暗雷當真會現身麼?

獵人不趕沒頭沒腦的虛熱鬧。林熠替她把被角掖實,踏實閉眼。

可是……小丫頭把下巴埋進棉絮,小聲嘟囔,若有人一直借他的名號禍害人呢?寬伯斷掉的車軸,還有被敲詐的街坊……欠下的債,總得有個說法。

跑不了。林熠移開燈罩,將微光引向牆角,凡落在紙上的,早晚有人來對。睡吧。

小可閤眼睡去,屋裡唯餘窗外風聲。林熠在燈影下將白日的褐衣尾巴與藥市的暗樁在心頭細細覆盤。市井的風聲雖烈,好在全奔著暗雷的虛名而去,無人察覺取藥的關節。這既是障眼法,也是懸在頭頂的警鐘。

更深露重,晚歸的抄書生帶回了河下的新動向:十八夜的大場,看臺前三排的雅座被炒到了五十塊一張門券,和盛櫃對外放風,當夜委託人的中人將親臨暗擂,當眾交驗獵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座次都排定了。林熠合攏書卷,掌心拂過陳舊的書脊。

他在心底將這出大戲的脈絡層層剝開。高昂的入場券、嚴絲合縫的驗籍規程、喧囂的錢貨兩訖,全都是拋給滿城賭客的香餌;唯獨那句中人代領,徹底暴露了買主的底細。砸下重金虛張聲勢,到了正主該見光的當口,背後之人依舊龜縮在幕後。這哪裡是請託辦事,分明是給暗雷量身定做了一處試金石——借這方擂臺,掂一掂滄海這尊煞神,究竟肯不肯低頭鑽進他們搭好的牢籠。

。本戲的遞人別看不從兒角,了忘人的戲排惜可。場登角主著候只,天喧鼓鑼,簇錦團花得搭臺戲。天三剩還子日正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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