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是行，幹一行行一行。一行行行行行，行行行幹哪行都行。”
唸完這一句，關谷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了看筆記本上的記錄，又抬起頭來望著天花板，臉上露出一種深刻而真切的迷茫。
江樂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握著醬油瓶，看到關谷那副想把筆記本吃下去的表情，嘴角翹了起來。
他沒有出聲，拿著醬油瓶回了廚房，然後掏出手機給呂子喬發了條簡訊。
“子喬，到客廳，有好玩的。”
呂子喬正在隔壁房間裡數錢，是他上週末幫人排隊買限量球鞋賺的辛苦費，數了好幾遍都對不上賬。
收到江樂的簡訊之後他把錢往抽屜裡一塞，趿拉著拖鞋就來到了客廳。
進門的時候正好看到關谷盤腿坐在沙發上，對著筆記本上那一排密密麻麻的“行”字發呆，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被知識反覆碾壓之後才有的獨特氣質。
“關谷，你在學什麼呢？”呂子喬在他旁邊坐下來。
“中文。”關谷把筆記本舉起來讓呂子喬看，手指點在那行繞口令上，“子喬，你看這個。人要是行，幹一行行一行。這個我懂，意思是一個人如果有能力，做什麼行業都能做好。但是後面這個——一行行行行行，行行行幹哪行都行——我不懂，為什麼同樣的字要重複這麼多次？”
呂子喬的眉頭也皺了起來，盯著筆記本看了好久。
然後他抬起頭來，對廚房方向喊了一聲：“曾老師，你過來看看這個。”
正在3602蹭空調的曾小賢從冰箱邊上探出頭，被呂子喬拉到關谷面前看筆記本上那幾句繞著彎的“行”字。
曾小賢對這類文字遊戲不算陌生，唸了兩遍之後對關谷說：“關谷，你再試試這句話。”
“哪句話？”
“一行行行行行，行行行幹哪行都行。”
“一行——行行——行行行，不行，我不行。”
關谷唸到一半就放棄了，兩隻手抱住了腦袋，聲音裡帶著一種被語言體系本身所背叛的深切絕望，“曾老師，我懷疑中文是故意不想讓外國人學會的。”
“怎麼會呢，”呂子喬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經地安慰道，“中文很友好的。你看，你才學了幾天就會說‘紅燒屁股’了。”
“是紅燒排骨。”關谷抬起頭來糾正，表情非常嚴肅，“不是屁股，是排骨。我不會再搞錯了。”
曾小賢在旁邊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摸了摸下巴。“關谷，你那個教學影片教得不錯，但有些東西影片裡不會教。真正的中文精髓，都在民間。你今天算是碰上好老師了。”
他把關谷的筆記本拿過來，翻到空白頁，擰開筆帽在上面寫了幾個大字。然後拿給關谷看，字跡龍飛鳳舞的。
關谷湊近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更茫然了。
曾小賢把筆記本拿回來，在旁邊的空白處又寫了幾筆。
“這是中文的多音字，同一個字在不同語境裡有不同的讀音和意思。比如這個‘行’字，既可以讀xíng也可以讀háng，所以你剛才唸的那句話裡，每個‘行’的讀音都不一樣。”
他把筆記本轉過來給關谷看，關谷歪著頭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推了推眼鏡，語氣又恢復了認真學習時的那種正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