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的聲音帶著哭腔，攥著掃帚的手微微發顫：“難道就因為咱們是女孩子，從小啥都得讓著哥，現在連個能改變命運的機會都沒有嗎？”
小當手裡的菜頓在水裡，眼圈也紅了。她別過頭，看著窗外院裡的青磚地，聲音低啞：“這院裡、這街坊西鄰，誰家不是這樣？丫頭片子就是賠錢貨，這話聽了多少年了……”她深吸一口氣，把菜撈出來甩了甩水，“不甘心有啥用？咱媽在一大爺面前賠了多少笑臉，不還是得看人家臉色？咱倆這光景，能安安分分長大就不錯了。”
槐花咬著唇，淚珠“吧嗒”掉在掃帚上：“可我不想一輩子就這麼著……”
小當聽著槐花這番話，驚得手裡的菜都掉回了盆裡，她慌忙捂住槐花的嘴，左右看了看，見賈張氏正背對著她們擇菜，才壓低聲音，氣得渾身發顫：“你是真瘋了！易大爺多大年紀？比咱爹都大上二十歲，你這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
槐花用力扒開她的手，眼神里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執拗：“火坑？嫁給誰不是火坑？院裡王嬸家的女兒，嫁了個年輕的，現在天天被婆婆指著鼻子罵不下蛋，日子好過嗎？”她梗著脖子，聲音壓得更低，“易大爺家有房有地，他要是真認了這孩子，我和孩子以後還愁吃穿？總比跟著個窮小子熬一輩子強！”
“你……”小當被她說得語塞，看著槐花那副認準了一條道走到黑的樣子，心裡又氣又急，“你就不怕街坊鄰居戳脊梁骨？不怕以後被人指著鼻子罵？”
槐花別過臉，看著灶臺上斑駁的油漬，聲音冷了下來：“罵就罵吧，總比餓肚子強。等我真過上好日子了，誰還敢說啥？”她抬手抹了把臉，像是下定了決心，“這事我己經想好了，你別管。”
小當看著她決絕的側臉，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院子裡的風從窗戶縫鑽進來，吹得煤油燈忽明忽暗，映著槐花臉上那點扭曲的期盼，像極了牆角見不到光的苔蘚，拼命想往那點看似溫暖的地方鑽，卻不知前方是更深的陰影。
槐花見小當臉色發白，緩了緩語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姐，你真不用急成這樣。我這也就是腦子裡轉了轉，還沒真往那處想呢。”她扯了扯嘴角，露出點自嘲的笑，“再說了，就算真有那麼一天，那些背後嚼舌根的，八成也是自己沒這門路，才見不得別人好。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的主兒，咱犯不著跟他們置氣。”
小當還是皺著眉，手裡的菜洗得嘩嘩響，水花濺了一地：“你當這是小事？易大爺家那點家底是好沾的？真要走了這步，往後抬得起頭嗎？”
槐花聽了，連忙點頭：“姐，我知道，我就隨便想想，你別往心裡去。”
小當見她這麼說，緊繃的臉色才緩和了些，嘆了口氣：“妹，咱姐妹倆現在是難了點，奶奶不疼，媽也顧不上咱，但真還沒到要走那條路的地步。日子再難，一步一步走，總能熬過去的。
槐花一聽，臉瞬間垮了下來，“姐，有你這麼勸人的嗎？還說什麼奶奶不疼、娘也顧不上咱，這話多喪氣啊！”
小當皺了皺眉，語氣沉了沉：“我這不是實事求是嗎？日子難是難，但能過下去，咱就一步一步走，總能熬過去的。”她頓了頓，“再說易大爺他……”話音剛起，猛地停住，眼神閃爍了兩下，飛快地移開目光，避開了槐花的視線。
“反正別想那些沒用的就行，”小當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換了句硬邦邦的收尾，“踏踏實實過日子比啥都強。”
槐花撇了撇嘴，心裡那點火氣還沒下去，卻也懶得再爭，悶悶地“嗯”了一聲，低頭摳著衣角。她壓根沒留意到小當那突兀的停頓，更沒琢磨那半截話裡藏著的含糊——就像沒察覺屋簷下那串快曬乾的辣椒，有一個己經悄悄發了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