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翠花剛跨進門檻,就像被點燃的炮仗,手裡的布包“啪”地甩在炕桌上,搪瓷缸子被震得跳起來,滾到地上磕出個豁口。她紅著眼圈,指著易中海的鼻子,聲音尖利得像刮鍋:“我早跟你說啥了?讓你早點給老太太‘了斷’,你偏不聽!非要裝那大善人,天天端茶倒水的,現在好了吧?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抓起炕邊的笤帚,往地上狠狠一摔,笤帚枝子散了一地:“這些年我為了啥?給她擦身子、洗尿布,大冬天的手泡在冷水裡通紅,我把她當親媽伺候,結果呢?除了那個破鐲子和幾塊銀元,咱撈著啥了?連個銅板都沒多見著!”
易中海坐在炕沿上,手指攥著菸袋鍋,指節泛白。聽著姚翠花的哭喊,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陰鷙得嚇人,斜睨著她:“當初伺候老太太,是我一個人的主意?你當時拍著胸脯說‘咱好好伺候,將來東西都是咱的’,這話忘了?現在出事了,倒把賬全算我頭上?”
他把菸袋鍋往炕沿上一磕,火星子濺起來:“老太太那些家底,就你知道?院裡人精著呢,三大爺那老東西天天扒著牆根聽動靜,你當他是瞎子?就你聰明,就你能算計,結果呢?”
姚翠花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咱不是拜了乾親嗎?她親口認了我當幹閨女,這些東西本就該……”
“拜了乾親就該給你東西?”易中海冷笑一聲,打斷她,“那你伺候她,不更是天經地義?現在說這些有啥用?東西沒了,哭鬧能哭回來?”他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實在不行,先把老太太那房子弄到手。一間半的磚瓦房,將來租出去也是筆進項。”
“房子房子!就知道房子!”姚翠花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哭起來,“那房子能值幾個錢?跟老太太藏的金條比,連零頭都不夠!我不甘心!憑啥咱累死累活,便宜了別人?”
她的哭聲在屋裡迴盪,帶著股絕望的尖利。易中海皺著眉,不耐煩地踹了踹旁邊的板凳:“哭夠了沒有?哭能解決問題?趕緊想想,這些日子誰去過老太太屋!”
姚翠花被他吼得一哆嗦,哭聲小了點,抽抽噎噎地抹著眼淚:“前……前院的三大爺和三大媽去過,那天說給老太太送點醃菜;楊瑞華也來過,說是借針線;還有後院的二大媽,上禮拜來幫著縫過被子……”
“就這幾個?”易中海眉頭擰成個疙瘩,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三大爺那老狐狸,眼珠子一轉就一個心眼,他要是拿了東西,指定藏得嚴實;二大媽倒是看著老實,可誰知道心裡咋想的……”
他忽然停住手指,抬頭看向姚翠花:“你往後多留意這幾家,看看誰最近手頭鬆快了,買了啥稀罕東西,或者突然給孩子添了新衣裳——拿了橫財的人,藏不住的。”
姚翠花抬起淚臉,半信半疑:“真能是他們?三大爺家天天算計著一分錢掰兩半花,要是有了錢,還不得天天啃肉?”
“未必是明著花。”易中海眯起眼,“老閆家那倆小子等著娶媳婦,指不定把錢攢起來給兒子說親;二大爺家老大在廠裡當學徒,說不定偷偷給孩子置了手表啥的——這些都得盯著。”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光這兩家,院裡所有人都得留意。老太太那點家底,知道的人未必少,指不定是誰瞅著空子下了手。”
姚翠花吸了吸鼻子,突然想起什麼,抬頭問:“會不會……會不會是老太太壓根就沒那麼多東西?她是不是忽悠咱呢?”
易中海斜睨她一眼,眼神里帶著點鄙夷:“你忘了十年前她搬的那口樟木箱,死沉死沉的,我幫她抬進屋時,差點閃了腰。後來我趁她去趕集,偷偷掀開看過,裡面墊著棉花的木盒裡,銀元碼得整整齊齊,金鐲子的光都透出來了——那能有假?”
姚翠花抿了抿嘴,不說話了。她確實記得那口箱子,當時還跟易中海嘀咕,說老太太看著不起眼,竟是隻“金鳳凰”。這些年的盼頭,全是從那口箱子裡生出來的。
“再說,”易中海繼續道,“前幾年老太太生重病,我去抓藥,她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布包,裡頭裹著五塊銀元,遞給我時眼睛都沒眨——那時候她就說‘家裡還有,夠用’,這能是假的?”
姚翠花點點頭,心裡的疑團又變成了火氣:“那到底是誰偷了?咱不能就這麼算了!”
“算了?”易中海冷笑一聲,站起身往屋外走,“我易中海在院裡混了這麼多年,還沒吃過這種啞巴虧。”他走到門口,又回頭道,“你明兒起該去老太太屋‘哭喪’還去,該跟街坊唸叨‘老太太可憐’還唸叨,別讓人看出咱在查這事——越是這時候,越得沉住氣。”
姚翠花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亂糟糟的。她蹲在地上,看著滿地的笤帚枝子,突然覺得這十幾年像場夢。夢裡全是金燦燦的鐲子和白花花的銀元,可醒過來,只有一屋子的冷寂和說不出的憋屈。
她慢慢爬起來,開始收拾地上的狼藉。破了口的搪瓷缸子被她扔進灶房的泔水桶,散了架的笤帚被捆起來塞進牆縫——這些就像她的心思,碎了,還得強拼起來,裝作沒事人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