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嘴裡叼根菸,正跟廠裡的工友邊走邊聊,腳剛踏出衚衕口,斜刺裡突然竄出個穿藍布褂子的姑娘,辮梢還沾著點塵土,眼睛紅紅的,首勾勾地盯著他。
“你……”棒梗手裡的缸子“哐當”撞在腿上,臉色“唰”地白了,嗓門都劈了,“你怎麼來了?”
旁邊的工友瞅著不對勁,識趣地笑了笑:“那啥,棒梗,我先去打卡了,你忙。”
“哎,好,好。”棒梗胡亂應著,一把拽住那姑娘的胳膊,往旁邊的牆根拐,力道大得差點把人拽個趔趄。到了沒人的拐角,他才鬆開手,壓低聲音急道:“你咋不提前說一聲?這要是被院裡人看見……”
“看見咋了?”姑娘抬起頭,眼睛裡瞬間滾下淚來,淚珠砸在洗得發白的褂子上,洇出一小片溼痕,“你個死鬼,還知道惦記這個?你回城這大半年,連封信都沒有,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她說著,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帶雨,抽噎聲裡帶著委屈,“我找你找得有多難,你知道嗎?”
棒梗被她哭得心亂如麻,可瞅著她那副柔柔弱弱的樣子,心裡又莫名有點得意——畢竟是自己在鄉下處的相好,能千里迢迢尋過來,說明心裡有他。他趕緊往左右看了看,伸手想去擦她的淚,又縮了回來,甕聲甕氣地勸:“別哭了別哭了,這大白天的,讓人看見像啥樣?我不是沒給你寫信,是……是城裡事多,一忙就忘了。”
“忘了?”姑娘“哼”了一聲,猛地轉過身,背對著他,故意把腰扭了扭,聲音帶著點撒嬌的嗔怪,“我為了找你,把攢的盤纏都花光了。你倒好,見面就兇我,咋的?還想讓我自己找旅館?你不知道現在住旅館得開介紹信?我一個鄉下姑娘,哪來那東西?”她說著,又扭了扭腰,肩膀輕輕晃著,那姿態,帶著點小女人的嬌憨,又透著點不容拒絕的依賴。
棒梗瞅著她的背影,心裡的火氣消了大半,嘴上卻還是硬著:“那你一路咋過來的?”
姑娘這才轉過身,抬手抹了把眼角,淚痕掛在臉上,看著更可憐了:“還能咋過來?心驚膽戰唄。我求大隊書記開了介紹信,一路坐火車,困了就在火車站的長凳上對付,餓了就啃口乾饃。有天夜裡在車站睡著,差點被個不三不西的男人拽走,幸虧旁邊有個當兵的路過……”她越說越委屈,眼圈又紅了,“我千辛萬苦來找你,你倒好,一見面就把我拉到這犄角旮旯,生怕別人看見——咋,你是嫌我土,給你丟人啊?當初在鄉下,你對我百般討好的時候,忘了?”
棒梗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確實怕院裡人看見,尤其是怕他媽秦淮茹知道——當初在鄉下插隊,跟這姑娘好上,本就是瞞著家裡的,現在回城了,一心想在廠裡站穩腳跟,哪想讓這檔子事絆住腳?
可看著姑娘那雙含淚的眼睛,想起鄉下那些日子的情分,他又狠不下心來。撓了撓頭,他嘆了口氣:“行了行了,別說了。我沒嫌你丟人……這不是怕我媽知道了操心嗎?”他往衚衕口瞟了瞟,壓低聲音,“先跟我走,找個地方落腳再說。”
姑娘這才破涕為笑,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像只溫順的小鳥:“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
棒梗心裡七上八下的,被她拽著往前走,腳步都有點發飄。
棒梗領著柳紅穿過後街的窄巷,停在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前。門臉沒掛招牌,只在門框上歪歪扭扭寫著“住宿”倆字,玻璃上蒙著層灰,看著就透著股不正規的勁兒。
他推開門,屋裡光線昏暗,一個留著絡腮鬍的老闆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聽見動靜抬眼,眼神在柳紅身上溜了一圈,又落回棒梗臉上。棒梗沒說話,從兜裡摸出三張皺巴巴的一塊錢,拍在櫃檯上。老闆掂了掂錢,嘴角撇了撇,沒要介紹信,只揮了揮手:“二樓最裡頭那間。”
柳紅跟在棒梗身後上了樓,樓梯吱呀作響,牆角結著蛛網。進了屋,她往那張鋪著花床單的木床上一坐,床板發出“嘎嘣”一聲,眼神里帶著點陰色:“你這找的地方,怎麼不要介紹信?”
棒梗往門後靠了靠,扯了扯衣領:“嗨,你爺們我這點人脈還是有的。”他嘴上說得硬氣,心裡卻清楚,這就是個黑旅館,只要給錢,啥都不用查。
柳紅忽然站起來,腰肢一扭,像沒骨頭似的靠在他身上,胸脯蹭著他的胳膊,聲音軟得發膩:“那你咋不領我去見見你家裡人?咱在鄉下都有夫妻之實了,村裡誰不知道?你回城這事兒,我沒少在村支書跟前幫你說好話,現在倒好,把我藏在這種地方……”
她話沒說完,眼圈先紅了,抽抽噎噎地往下掉淚:“村裡人的唾沫星子都快把我淹死了,都說我剋夫,現在連你也不要我了。我這回去,還能有活路嗎?”
棒梗被她纏得心煩,卻又不敢把話說死,抬手攬住她的肩膀,語氣放軟了些:“我這不是還沒在城裡站住腳嗎?等我轉了正式工,穩住了,立馬就接你過去。”
柳紅垂下眼睫,心裡冷笑——這套說辭,她年輕時候聽多了,不過是哄傻子的把戲。但臉上卻依舊掛著淚痕,抬頭望著棒梗,眼神里滿是依賴:“你是知道的,我命苦,前頭那個沒了,村裡人都嫌我晦氣,也就你不嫌棄我。可現在……他們都說你在城裡攀了高枝,早把我忘乾淨了……”
她猛地抓住棒梗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我這次來,本想安安靜靜等你訊息,可那些閒言碎語,我真的受不住了!你要是讓我回村,我……我就死給你看!”
“別別別,”棒梗趕緊拍著她的背安撫,“我哪能讓你回去?你先在這兒住著,我想想辦法。”他從褲兜裡摸出五塊錢,塞到她手裡,“先拿著零花。”
柳紅捏著那五塊錢,眉頭挑了挑,反手把他兜裡剩下的幾塊零錢也全掏了出來,揣進自己褂子口袋:“五塊哪夠?多留點,我好買些洗漱的東西。”
棒梗想搶回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皺著眉:“你在這兒老實待著,別亂跑。我回家跟我媽還有我奶商量商量。”
柳紅走到門口,倚著門框送他,眼尾的紅痣在昏暗中閃了閃:“我等你的好訊息啊。”
棒梗沒回頭,腳步匆匆下了樓。他心裡亂成一團麻,既怕柳紅鬧起來壞了他的事,又愁著該怎麼跟秦淮茹和賈張氏開口。這黑旅館的門在他身後關上,柳紅臉上的柔弱瞬間褪去,她走到窗邊,看著棒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想甩了她?沒那麼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