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當捏著那沓用手帕包著的錢,指尖都在發顫。三百塊,這在尋常人家幾乎是小半年的嚼用,她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多錢湊在一起的樣子。
“槐花,你……你這錢是從哪來的?”她站在炕邊,聲音都有些發飄。
槐花正半倚在炕頭的被褥上,背後墊著個花布枕頭,一條腿屈著,另一條腿隨意地搭在炕沿,身姿透著股說不出的慵懶。她捏著顆瓜子,用牙輕輕一嗑,舌尖卷出瓜子仁,殼隨手往炕邊的簸箕裡一吐,動作熟練又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妖嬈。
“嘿,還能怎麼來?”她斜睨著小當,嘴角勾著點笑,“你呀,就別管那麼多了,把這些錢給我好好存著,要是手頭緊,想花就自己從裡面拿點,不用跟我說。”
小當還是忐忑,把錢往她面前遞了遞:“這麼多……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瞧你這點出息。”槐花沒好氣地拍開她的手,瓜子皮又飛進簸箕,“給你錢都不敢收?放心,沒偷沒搶,正正經經的血汗錢。”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頓了頓。血汗錢?可不就是“血汗”換來的?那些在酒桌上強顏歡笑喝下的酒,那些被油膩的手碰過的胳膊,那些深夜裡咬著牙忍下的委屈……可不比正經幹活輕鬆。她心裡泛起點澀,卻很快被瓜子的鹹香壓了下去,抬頭衝小當揚了揚下巴:“拿著吧,過會兒去街上給我買點水果,要新鮮的,蘋果香蕉都行。天天吃那些窩頭鹹菜,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她又嗑了顆瓜子,補充道:“再買包茶葉,上好的茉莉花,回來沏茶喝。剩下的錢你抽二十塊出來,留著自己零花——別總穿那些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買點花布做件新的。”
說著,她上下打量了小當一番,眼神里帶著點嫌棄:“你說說你,這麼好的年紀,偏偏打扮得跟個小老太太似的,灰撲撲的,真是浪費了這張臉。”
話剛說完,她又忽然閉了嘴,搖了搖頭:“算了,這樣也挺好。素淨點,省得被那些街上的小混混盯上,動手動腳的惹人煩。”
小當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聽她這麼說,忽然想起件事,小聲問:“槐花,你前陣子不是說,要給我介紹……介紹能掙錢的活計嗎?我也想幫你分擔點……”
槐花嗑瓜子的動作猛地停了,手裡的瓜子“啪”地掉在炕上。她抬眼看向小當,眼神複雜:“介紹什麼?當初是我糊塗,尋思著帶你一起撈點快錢——反正都是跟人睡,跟誰不是跟?”
她嘆了口氣,聲音沉了些:“可這行待得越久,越覺得裡面水太深。進去了就像陷在泥裡,想爬出來難上加難。幸虧你當初沒同意,不然我現在得後悔死。”
她坐首了些,抓過小當的手,掌心的溫度有些涼:“你呀,就老老實實當你的乖乖女,找個正經工作,嫁個本分人。我呢,就趁現在還能折騰,多撈點錢,以後咱倆老了,也能有點傍身的,不用看別人臉色。”
小當被她說得“撲哧”笑了出來:“咱們才多大呀,就說老了的事,你這思想也太超前了。”
槐花臉上的笑淡了下去,眼神暗了暗。她想起前陣子去醫院,醫生皺著眉跟她說的話——“這都第西次了,你這身子虧得太厲害,以後想懷孩子,怕是難了。”沒有孩子傍身,女人老了能有什麼依靠?她捏了捏手指,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搖了搖頭:“哎,不說這個了。”
她忽然湊近小當,眼裡閃著點認真的光:“姐,你有沒有喜歡的人?要是有,可得帶過來給我瞧瞧,我幫你把把關,千萬別被那些花言巧語的混小子騙了。”
小當被她問得臉一紅,低下頭摳著衣角:“哪有……我天天在廠裡上班,接觸的都是些老師傅,哪能碰見什麼人。”
“那也得留意著。”槐花不放心地叮囑,“找男人可得擦亮眼睛,不能光看嘴甜,得看他是不是真心對你好,肯不肯踏實過日子。像趙虎那樣的,有錢有勢又怎麼樣?心裡根本沒你的位置,說扔就扔。”
她頓了頓,忽然自嘲地笑了:“你看我,自己都沒活明白,倒教訓起你來了。”
小當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心裡酸酸的,伸手抱了抱她:“槐花,你別想那麼多,以後會好的。”
槐花拍了拍她的背,沒說話,只是抓起顆瓜子,慢慢嗑著。
“快去買水果吧,”她推了推小當,“記得挑甜的,我想吃甜的。”
小當點點頭,揣好錢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槐花還倚在那裡嗑瓜子,陽光落在她臉上,明明是年輕的模樣,卻透著股說不出的疲憊。小當心裡嘆了口氣,握緊了懷裡的錢——她不懂槐花說的“泥潭”有多深,只知道這些錢裡,藏著太多她看不見的委屈。她能做的,只有好好把錢存著,盼著槐花真能有爬出來的一天。
趙虎瞅見棒梗顛顛地湊過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嗯,最近這事辦得還行。”
棒梗立刻弓起腰,臉上堆著笑,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那都是趙哥您帶得好,我就是跟著打打雜。”
趙虎被哄得舒坦,哈哈笑了兩聲,步子放慢了些,腦子裡卻忽然晃過槐花的影子。那丫頭性子烈,像帶刺的野玫瑰,可偏偏勾得人心裡發癢。他下意識舔了舔嘴唇,低聲嘟囔:“雖說模樣不是頂拔尖的,可那股勁兒,真是饞人。”
旁邊的黑三聽著,沒敢接話,只當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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