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揣著一肚子心事往黃毛家走，路過街口小院時，腳底下不由得頓了頓。與其去找黃毛，不如來這看看賭場三教九流都在這兒混，訊息靈通得很。他跟裡面幾個看場子的混得臉熟，不如進去碰碰運氣。
掀開門簾進去，煙味、汗味混著劣質茶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屋裡烏泱泱擠滿了人，牌九、麻將的碰撞聲，輸錢的罵娘聲，贏錢的鬨笑聲，攪成一團亂糟糟的聲響。棒梗踮著腳往裡擠，一眼就看見角落裡那個叼著煙、正給人發牌的瘦子——外號“瘦猴”，在這兒待了五六年，啥小道訊息都瞞不過他。
“猴哥，忙著呢？”棒梗湊過去，遞上根菸。
瘦猴抬頭瞥了他一眼，接過煙夾在耳朵上，不以為意地撇撇嘴：“喲，這不是趙哥跟前的紅人嗎？怎麼有空來我這小地方轉悠？”他手裡的牌發得飛快，眼睛卻沒離開桌面，“你跟趙虎混，廠裡那點事，不比我清楚？”
“嗨，我哪算什麼紅人，就是個跑腿的小嘍囉。”棒梗陪著笑，往他身邊湊了湊，“這不尋思著多瞭解點事，也好拍拍趙哥馬屁不是？猴哥你是不知道，我這腦子笨，好多事都拎不清。”他頓了頓，又補了句，“你放心，我要是真能往上走兩步，肯定忘不了猴哥你。”
瘦猴這才停下手裡的活，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點笑：“你這小子，嘴倒是挺甜。”他往旁邊挪了挪，給棒梗讓了個空當，“想聽什麼？”
“就……就趙哥跟那個孫子義，到底咋回事啊？”棒梗壓低聲音，“我看他們最近總不對付，具體因為啥，我這層面也打聽不著。”
“這你都不知道？”瘦猴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你這小弟當得也太不合格了。”他往菸灰缸裡彈了彈菸灰，“說起來還是因為個女人——前陣子趙虎在街上‘撿’了個女大學生，沒想到是孫子義的相好。孫子義那小子看著文縐縐的，心眼小得很，這口氣哪咽得下？
棒梗心裡“咯噔”一下——槐花今天那番話果然沒假，這倆人的樑子結得比他想的還深。他強裝鎮定，又遞了根菸過去：“嗨，我這不是剛跟著趙哥混嗎？好多陳年舊事都不知道。再說了，我哪有猴哥你訊息靈通啊，我就是個打雜的，端茶倒水還行，真要論訊息，還得是猴哥你。”
這話把瘦猴哄得舒坦了，他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往賭場最裡面那間小屋努了努嘴：“看你小子會來事，再告訴你個內部訊息。喏，知道那屋的老闆跟誰混不？”
棒梗搖了搖頭：“不就是個開賭場的嗎？還能有啥後臺？”
“你懂個屁。”瘦猴壓低聲音，“那是孫子義他表哥！親表哥！”
“不會吧？”棒梗嚇了一跳，“有這層關係，還開這種場子？不怕被查？”
“查？誰敢查？”瘦猴嗤笑，“你當大家族過日子跟你們小老百姓似的？從政的、經商的、混江湖的，哪條道上不得有人？這叫生存智慧。一個家族裡，只要有一個人站得高，其他人就有靠山，找準自己的位置往下紮根，這才能盤根錯節，穩當得很。”他又上下掃了棒梗一眼，眼神里帶著點嘲諷，“哪像你們這些小嘍囉，一天到晚就想著往上爬，不知道水有多深。”
對了，我上回看見，人家老闆找你單獨出去。是有什麼事兒啊？棒聽到這話這是心裡緊張，然後說道，嗨，這不我上回打著趙哥名頭借的錢嘛。到日子，人家老闆催我。
瘦猴眯著眼看了他幾秒，沒說話，重新抓起牌發了起來，顯然是沒太當真。
棒梗這是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這幫孫子，當初這是給我下套呢怪不得上回問我趙虎那批貨是走私的手錶。
他記得當時老闆聽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當場就撕了借條，還塞給他50塊錢“辛苦費”。他當時只覺得撿了個大便宜，現在想來，後背的冷汗都快把襯衫溼透了。
孫子義的表哥！那老闆是孫子義的表哥！
他這哪是透訊息給不相干的人，分明是把趙虎的底細捅給了死對頭！
趙虎最近正到處查內奸呢，因為那批手錶後來果然出了岔子，剛出手就被人舉報，貨被抄了大半，損失了不少錢。趙虎當時氣得在廠裡摔了杯子，放話說要揪出那個告密的，扒了他的皮。
棒梗只覺得腿肚子都在轉筋，手心冰涼。
怪不得剛才瘦猴說老闆是孫子義的表哥時，他心裡首發慌——這層關係一捅破，他那點事根本藏不住！
而趙虎那邊，要是查到他頭上……棒梗不敢想下去了，趙虎那狠勁，真能把他胳膊腿都卸下來。
“哎，你發什麼呆呢？”瘦猴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問你話呢，今晚玩兩把不？”
“不……不了，我還有事，先走了。”棒梗的聲音都在發顫，他幾乎是踉蹌著往外走，撞到了好幾個人，被罵了幾句也沒心思還嘴。
掀開門簾衝到街上，傍晚的涼風一吹，他才稍微清醒了點，可心裡的恐慌卻像潮水似的湧上來。
往前一步是死，往後一步也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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